照顾

陈屿伸手探了一下她额头的温度。掌心贴上去的瞬间他眉头皱起来了，那热度烫得他指尖缩了一下，根本不止三十七度。他收回手，低头看着她。

“多少度。”

顾心怡靠在沙发背上，毯子裹到下巴的位置，只露出半张脸。她半阖着眼，听到这个问题眼皮抬了一下，声音含含糊糊地从毯子边缘挤出来：“三十七。”

陈屿没说话，目光落在她脸上。她那层红从颧骨烧到了耳根，鼻尖上的红比刚才深了一个色号，嘴唇干得起了皮，呼出来的气都是烫的。他弯腰从茶几下面那层抽屉里翻出体温计，甩了两下递过去。

“量。”

顾心怡看着那根体温计没接。她往毯子里缩了缩，下巴也埋进去了，声音闷在布料里面：“不用量，就是三十七。”

“量。”

“你烦不烦。”

“量完我就不烦了。”

她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没什么力气，眼皮肿着，瞪出来也像半眯着。她伸手把体温计接过去，夹在腋下，毯子重新裹好，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那双眼睛盯着茶几上那袋炸鸡，看了好一会儿。五分钟之后她抽出体温计递给他，没看他的脸。

陈屿接过来看了一眼水银柱。三十九度整。

他把体温计收好，站起来把沙发扶手上搭着的那件外套拿起来递给她：“走，去医院打一针退烧针。”

顾心怡缩在毯子里没动。她把下巴往毯子里又埋了埋，两只眼睛从毯子边缘上方露出来盯着他，眼珠黑亮亮的，带着一点烧出来的水光。她没说话，但那两个眼珠里的意思很明白。

“不去。”她说。

“三十九度。”

“不去。”

“为什么。”

她把目光移开了，落在沙发靠垫的一角上。那角上有一截线头翘着，她盯着那截线头看了两秒，声音从毯子里面传出来，比刚才低了很多，低到差点听不见：“……怕疼。”

陈屿看着她。她缩成那么小一团窝在沙发角落里，只露出半张烧得通红的脸和两只眼睛，毯子边缘被她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着白。他站了两秒，把外套放回去了，弯腰从茶几下面把那盒退烧药拿出来，拆开铝箔板，抠出一粒白色的药片，又拿过她那个喝了一半的杯子去厨房兑了半杯温水。

他走回来在沙发边上坐下，把药片递到她嘴边。她看了那颗药一眼，又看了他一眼，把嘴张开了一条缝。他把药片推进去，杯子凑到她唇边，她抿了一口水，仰头咽下去，喉咙动了一下。药片吞下去之后她皱了一下鼻子，大概是嫌苦，但没说什么。

陈屿又抠出一粒，递过去，她又张嘴。喂到第三粒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放得比平时轻一些：“你小时候发烧是不是也这样，死活不肯去医院。”

顾心怡把第三粒咽下去，抿了抿嘴唇上的水渍，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他。她烧得迷迷糊糊的，但那句话钻进耳朵里的时候她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偏过头去看着窗帘上那道移动的光，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明明是我照顾你更多。”

“你什么时候照顾过我。”

“你小时候发烧，你妈让我看着你。你躺在床上喊渴，我给你倒了三回水，你喝了一口说太烫，又让我换凉的。我跑了两趟厨房。”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像是在翻一本很久没翻的旧账，“后来你睡着了，我坐在你床边等了一个小时。你妈回来的时候我趴在椅子上睡着了。”

陈屿捏着药片的手停了一拍。她不提他根本不记得这些。小时候发烧喊渴这种事他早就忘干净了，三回水、两趟厨房、趴在椅子上睡着，这些细节被她翻出来之后他才隐约想起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那年他几岁，十岁？还是十一？他睁着眼看着她侧过去的后脑勺，她头发披散着搭在沙发背上，发尾被窗外那道光照着，细软的一层绒毛泛着金边。

他把第四粒药递过去，她张嘴吃了。咽下去之后她缩回毯子里，闭着眼，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陈屿把剩下的药板搁回茶几上，拿出手机来刷了两下，没什么可看的，又锁了屏。他把手机搁在膝盖上，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有不会的题目可以问我。”他说。

顾心怡闭着眼没动，像是没听见。过了好几秒她的睫毛颤了一下，睁开一条缝，侧过头来看他。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点迷糊的困意，但里头还藏了一层别的什么。她看了他两秒，伸手从毯子里摸出手机，解锁，翻了两下，然后把屏幕转过来递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张作业纸，拍得端端正正的，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收笔处习惯性上挑。

“陈屿欠顾心怡五个要求。什么时候兑现都行。”

底下是那行歪歪扭扭的签名，旁边还画了一个极小的圈。照片边角有一小块模糊的红色，大概是当时拍照的时候手指不小心蹭到了镜头。

陈屿看着那张照片。她举着手机的手还有点抖，但稳稳地停在他视线正前方。她缩在毯子里，只露出半张脸，两只眼睛从毯子边缘上方露出来盯着他，像刚才说不去医院的时候一样的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