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班主任在办公室等了他整整十分钟。

陈屿站在门口喊了声"报告"，老头从教案后面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表情跟高三时一模一样——就是那种"你小子又给我整活"的无奈。训话内容也大差不差：逃课、迟到、走廊上影响班级纪律，还有"别以为快高考了我就不敢叫家长"。

陈屿全程点头，态度好得让班主任都有点意外。最后老头挥挥手让他滚回去上课，临走还补了句："下次再让我知道你翻墙去网吧，你给我等着。"

陈屿从办公室出来，走廊空荡荡的，上课铃还没响。他靠在墙上舒了口气，低头看自己的手。十八岁的手，骨节还没那么明显，指腹上没有常年敲键盘磨出来的薄茧。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哥？"

陈依依从拐角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攥着个手机——那时候学校还不让带，她藏在校服外套内兜里，鬼鬼祟祟的。她看见他，三步并两步蹿过来，一把拽住他胳膊往楼梯间拽。

"你干嘛——"

"嘘！"她把他扯进楼梯间的阴影里，反手把安全门关上。声控灯亮了又灭，整个楼道暗下来，只有高处那扇小窗透进来一条窄窄的光，打在两个人脸上。

陈依依的表情跟刚才在教室里完全不一样了。那种嘻嘻哈哈的笑没了，她盯着他，眼神认真得近乎陌生，呼吸有点急，像跑了很远的路。

"哥，"她说，"你刚才为什么抱顾心怡？"

"你管得着吗？"

"你以前从来不抱她。"陈依依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俩从小一起长大，你连她手都没主动牵过。你今天——"她顿了一下，手指攥着他袖口，指甲掐进布料里，"你今天是第一次抱她。跟以前不一样。"

陈屿后背贴上冰凉的水泥墙。楼道里安静极了，只有两个人压着的声音在墙壁之间来回弹。

"你今早起来的时候，"陈依依继续说，"你上厕所没冲水。"

"……你有病吧盯着我上厕所？"

"你先听完。"她没笑，"你睡觉的时候说梦话了。说了一个名字，你说了三遍。"

陈屿没接话。

声控灯又亮了。昏黄的光把陈依依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她咬着下唇，眼圈忽然有点红："你说的是奶奶。哥，奶奶三年前就走了，你现在——"

她没说下去。

陈屿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他伸手，把她校服领口翻出来的那一角塞回去。动作很轻，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她小时候总把衣服穿反，都是他帮着翻回来的。

"你昨晚梦到什么了？"他问。

陈依依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把手机从内兜里掏出来，解锁，翻出一张照片递到他眼前。屏幕上是一张微信截图，备注是"妈"，聊天记录只有一句话："依依啊，今年清明你哥又不回来，你自己去给奶奶扫墓吧。"

"你哪来的截图？"

"我昨晚睡不着翻手机相册翻到的。"陈依依收回手机，攥在手心里，"摄于2028年。"

2028年。今年是2020年。

声控灯灭了。黑暗中陈屿感觉到妹妹的手指攥住了他的手腕，攥得很紧，跟他一样在抖。

"哥，"她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你也是——你也是重新回来的吧？"

陈屿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拇指按在她腕骨上那根红绳边缘，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结，打了三圈，是顾心怡当初特意编的。

"依依。"

"嗯。"

"你今年几岁？"

"……28。"

"我几岁？"

"你跟我同岁，你问个屁。"

陈屿笑了一声。声控灯又亮了，他看见陈依依终于没憋住，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但她嘴角是翘着的，又哭又笑，丑得要命。

"你几号回来的？"他问。

"今天早上。醒来就在宿舍床上，我还以为做梦，掐了自己三下。"她抹了把脸，"你呢？"

"上课铃前。翻墙进的学校。"

"你活该被老班骂。"

两个人蹲在楼梯间的角落，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外面隐约传来预备铃的响动，上课了。但谁都没动。

"哥，"陈依依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你知道吗，你出车祸那天，我在蛋糕店排队。你微信没回我，我打了三个电话你都没接。"

陈屿没说话。

"然后交警打电话给我，让我去认人。"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开始抖，"我到了医院，太平间，他们给我看你身份证照片……我问他们我哥人呢，他们说在里头，让我签字。"

楼梯间里安静了很久。

"后来呢？"陈屿问。

"后来我就醒了。"陈依依吸了下鼻子，"醒来在宿舍床上，舍友还打呼噜。我以为做梦，但掐自己真的疼。"

她忽然从他肩膀上抬起脑袋，盯着他，眼睛还是红的："顾心怡怎么回事？你今天抱她，是不是因为——"

"她死了。"陈屿说。

陈依依愣住了。

"2025年。抑郁症，在英国。"陈屿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别人写的新闻稿，"她妈瞒了我五年，每年替她寄生日礼物。我今天刚知道，出门就被撞了。"

声控灯灭了。一片漆黑里，陈依依的手摸索着找到了他的手，十指扣进去，攥得骨头生疼。

"所以你今天抱她。"她说。

"嗯。"

"你是不是还想亲她。"

"……差一点。"

黑暗中陈依依笑了一声，带着鼻腔里没擦干净的鼻涕泡，特傻。

"哥，"她说，"你欠顾心怡好多作业没交呢。"

"我知道。"

"这回得补上。"

"嗯。"

"但是你补作业可以，别在教室亲，太丢人了。"她捏了捏他的手指，"下回找个没人的地方。"

陈屿伸手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她"哎哟"一声缩回去，声控灯又亮了，两个人蹲在角落里，眼眶都红着，但嘴角都翘着。

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喊"哪个班的学生还不上课"。陈依依弹起来拉开门，拽着陈屿往外跑。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重叠在一起，一个节拍，像小时候放学回家那样，一前一后，分不开。

跑到教室门口的时候陈依依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照得她眯起了眼。

"哥。"

"干嘛。"

"这回好好活。"她说。

陈屿看了她两秒。然后伸手把她那根歪掉的马尾辫重新扎了扎，力道跟他十岁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也是。"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