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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重来一世回到高三

第二十八个春天

雨打在阳台晾衣架上,叮叮咚咚像谁在敲键盘。

蛋糕上的数字蜡烛把奶油烫出一个焦黄的坑。

拆开那个浅蓝色信封时,

电话里顾阿姨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心怡她……走五年了。”

信封里滑出一张泛黄的作业纸,

抬头写着“高三(二)班 顾心怡”,

日期落在2020年6月7日——

高考第一天,她写完了这一生的信。

陈屿把车停进小区的时候,雨正下得绵密。挡风玻璃上的水珠被雨刷刮开又聚拢,像某种徒劳的循环。他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17:43,离妹妹陈依依约好的晚饭时间还有将近一个小时。方向盘在手里多握了两秒,指尖传来皮革微凉的触感。

电梯里换了新广告,一家AI养老院的宣传海报上,银发老人对着机器人笑得灿烂。陈屿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想起自己已经连续加班三周没回过家了。二十八岁是个坎,过了这个生日,某些东西就会不可逆地加速坠落。他上周体检,报告单上多了三个红箭头。

门锁“咔嗒”一声弹开,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屋里静悄悄的,只有阳台方向传来雨打晾衣架的叮咚声。他换了拖鞋,走进客厅,茶几上堆着几个快递盒,用不同颜色的包装纸裹着,像等待被检阅的士兵。妹妹早上去拿的,她总记得这些。

手机震了一下。陈依依的微信:“哥!我这边堵死了,你先拆礼物呀!蛋糕我顺路买,你千万别自己点外卖!”

陈屿笑了一下,把手机丢在沙发上。他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时目光扫过那堆礼物。每年如此。生日、新年、圣诞,顾心怡的礼物总是准时出现,用那种浅蓝色的航空信封,贴着圆形的白色封口贴。今年应该也不例外,哪怕她已经“出国”十年了。

他蹲下身,从最底下抽出那个熟悉的信封。浅蓝色的纸面印着一条细银线勾出的月亮,封口处贴着一枚小小的星星贴纸。他捏了捏厚度,比往年要薄一些。

“陈屿收。”字迹依然圆润清秀,收笔处习惯性地上挑。

他没有急着拆。先拆了依依的——一盒蓝牙耳机,标签还在。又拆了爸妈从三亚寄来的——两包椰子糖和一罐海盐。然后是同事的,朋友的。拆到第七个时,他才重新拿起那个蓝色信封。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顾阿姨”。

陈屿愣了一下。他给顾心怡妈妈存的名字还是十年前的备注,从没改过。自从顾心怡“出国”后,他和顾家的联系便逐年稀疏,只在过年时发条问候短信。顾阿姨主动打电话来,倒是头一遭。

“喂,阿姨?”他接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只有细微的电流声。然后顾阿姨的声音传过来,比记忆里沙哑了许多,像砂纸擦过粗粝的木头:“小屿啊……生日快乐。”

“谢谢阿姨!”陈屿在沙发扶手上坐下,“心心今年寄的礼物我收到了,还没拆——”

“小屿。”顾阿姨打断了他。

那个停顿很短,但陈屿听见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下很轻的呼吸,像人溺水前最后一口空气。

“阿姨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顾阿姨的声音忽然紧起来,又忽然松下去,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心心她……五年前就走了。”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响。明明隔着双层玻璃,却像直接灌进耳朵里。陈屿握着手机的手悬在耳边,没有动。

“……什么?”

“抑郁症。”顾阿姨说这两个字时反而平静了,像念一个已经被时间磨去棱角的词,“去英国第三年……没熬过去。”

陈屿的视线落在茶几上。那个浅蓝色信封在顶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星星贴纸翘起一角,露出底下细小的胶痕。

“阿姨,”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自己,“您说……五年?”

“2025年。”顾阿姨说,“三月十二号。”

“可去年、前年、大前年……”陈屿盯着那个信封,“礼物——”

“都是她提前写好的。”顾阿姨的声音又开始抖了,“她走之前……写了二十年的信。托我每年寄一封。”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陈屿想象着电话那头的场景: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坐在同样堆满快递盒的客厅里,翻着女儿留下的那些浅蓝色信封,一枚一枚地核对年份。

“她说……不要让小屿知道。”顾阿姨吸了一下鼻子,“她说就说她出国了,去很远的地方。她说你那么笨,肯定信。”

陈屿笑了一下。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被踩碎的气球,干瘪而短促。

电话挂断后,他在沙发边缘坐了很久。雨声渐渐小了,窗外的天色从铅灰过渡到更深的蓝。茶几上的礼物堆像座小山,彩色包装纸在昏暗中失了光泽。他慢慢弯下腰,拾起那个蓝色信封。食指沿着封口线滑动,星星贴纸“嘶啦”一声被揭开。里面滑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A4大小,边缘微微泛黄。

他展开来。

是一张作业纸。抬头印着“金华市第一中学”,下面是一行手写的“高三(二)班 顾心怡”。中间是一道完整的数学大题解析,步骤清晰,字迹工整。最后一行写着一个日期:2020年6月7日。

那是高考第一天。

陈屿翻过纸。背面还有字,墨迹颜色深一些,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陈屿,第二十八个春天了。

今年的礼物,是我最后一张作业纸。

你以前总不交作业,我都替你写好了。

这次……你自己补吧。”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阳台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晾衣架被风吹落了,金属砸在瓷砖上,回声在空荡荡的屋里荡了又荡。

手机又亮了。陈依依发来语音,背景音嘈杂,她在喊:“哥!蛋糕店排队排疯了!我可能要晚二十分钟!你先拆心怡姐的礼物没?她今年寄了什么呀?”

陈屿没有回。

他把那张作业纸对折,放回信封里,动作很轻,像在安放什么已经碎过的东西。然后他站起来,换了鞋,拿上车钥匙。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浅蓝色信封在暗处泛着薄薄的光,星星贴纸翘起的角微微颤动,像一枚快要熄灭的星。

门在身后合上。

电梯里那幅AI养老院的海报还在,老人对着机器人的笑脸在狭小空间里显得过分灿烂。陈屿盯着楼层数字从12跳到1,想起高三那个午后,他从网吧后门翻墙回来,浑身烟味,顾心怡堵在教室门口,手里举着一沓作业本。

“陈屿!”她马尾辫扎得高高的,校服领口别着一枚班长徽章,阳光从她身后走廊的窗户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你三天没交作业了,班主任让我盯着你。”

他当时怎么说来着?

“顾班长,你放过我吧,我昨晚通宵打游戏真的一个字没写。”1

段评

这暗恋也太好哭了吧

她气鼓鼓地瞪他,然后从作业本底下抽出一张纸,啪地拍在他胸口:“抄!抄完交给我!字别太丑!”

那张纸,就是她替他写好的作业。工工整整的解题步骤,连他的名字都替他签好了,在“姓名”那一栏,一笔一划地写着“陈屿”。

地下车库的空气潮湿阴冷。陈屿走向自己的车,脚步比平时快一些,又慢一些。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不想回那个堆满蓝色信封的屋子。

走到车边时他摸到口袋里的手机。点开微信,顾心怡的对话框停在五年前——2025年2月14日,她发来最后一条消息:“小屿,今年的郁金香开了,红色的,我从宿舍窗口拍的。好看吗?”

他从来没点开过那张照片。

引擎启动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陈屿挂挡,松手刹,车缓缓驶向出口。斜坡尽头的光越来越亮,雨后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灰蓝色的透明质感。他踩下油门,准备左转汇入主路。

刺眼的白光从左侧射来。

喇叭声、刹车声、金属扭曲的声音,混在一起涌向耳膜。陈屿感觉自己被猛地推向一侧,安全带勒住胸腔的触感异常清晰。视野里最后定格的画面,是副驾驶座上那个蓝色信封被气流掀起,在空中缓缓展开,那张作业纸飘出来,旋转着,像一只纸折的鹤。

然后一切暗下来。

再亮起来的时候,光线是刺目的白,混着一种陈腐的、混合了泡面和烟灰的气味。耳机里传来震耳欲聋的游戏BGM,键盘在手指底下噼里啪啦地响。

陈屿眨了眨眼。屏幕上是《英雄联盟》的加载界面,他操控的角色正站在泉水里。旁边坐着一个穿格子衫的胖子,正冲他吼:“屿哥你特么挂机了!快出门啊!”

他低头。自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袖口磨出了毛边,左手腕上戴着一串红绳——顾心怡在庙会上求的,说能保平安,高三那年他天天戴着,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

旁边电脑的右下角显示着日期:2020年3月12日。

星期四。

陈屿猛地站起来。耳机线扯掉了,游戏里传来队友的骂声,他没听见。他绕过一排排电脑,撞开网吧的玻璃门,冲进外面三月的阳光里。

街道还是那条街道,水果店门口摆着成筐的草莓,奶茶店贴着“第二杯半价”的红色横幅,空气里有桂花香——不对,三月没有桂花。是路边早餐铺的葱油饼味。

他跑了四条街,穿过两个红绿灯,在第三个路口差点被一辆电动车撞倒。骑车的大爷骂骂咧咧地拐走了,他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喘气。校服没有,书包没有,口袋里只剩一把网吧会员卡和皱巴巴的二十块钱。

他抬起头。前方是金华一中的铁栅栏门,门卫大爷正坐在传达室里看手机,墙上的电子屏滚动着红色大字:“距高考还有87天。”

上课铃响了。

陈屿从侧门翻进去,墙头上的青苔蹭了一袖子。他跑过操场,跑过实验楼,跑过那棵据说有五十年的老樟树。鞋底踩在走廊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惊起廊檐下一群鸽子。

高三(二)班在后楼三层。他冲到门口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数学老师讲卷子的声音,粉笔在黑板上笃笃地敲。

他推开门。

满教室的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不善:“陈屿!你又逃课!这都几点了——”

陈屿没看他。他的视线越过第三排、第四排、第五排,落在靠窗倒数第二个位置上。

顾心怡正侧着头看他,马尾辫扎得有点歪,校服领口露出一截白色的打底衫。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张写了一半的卷子,嘴角微微抿着,是那种“你完了”的表情。

但在那个表情底下,陈屿看见了她弯起来的眼角。她从课桌抽屉里抽出一沓纸,站起来,在全班人的注视下走到门口,把那沓纸往他胸口一拍。

“陈屿,”她说,“你三天没交作业了。班主任让我盯着你。”

纸张的边缘有点毛糙,最上面一张的抬头写着“高三(二)班 顾心怡”,下面是工工整整的数学题解析。字迹圆润清秀,收笔处习惯性地上挑。

陈屿低头看着那张纸。

走廊的穿堂风灌进来,吹动纸页哗哗地响。他把那张作业纸翻过来,背面空白,什么也没有。

“抄!”顾心怡压低声音,马尾辫在她身后晃了一下,“抄完交给我!字别太——”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陈屿忽然伸手,把她整个人拉进了怀里。

教室里炸开了锅。数学老师的粉笔头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砸在陈屿后脑勺上。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喊“哇靠班长被抱了”。

顾心怡整个人僵住了。她手里那沓作业纸哗啦啦散了一地,一张一张飘在水磨石地面上,像一群仓皇的白鸟。她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耳垂一直烧到脸颊。

“陈屿你——”她挣扎着想推开他,声音又急又恼,“你疯啦!全班都看着呢!”

陈屿没松手。

他闻到她校服上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混着窗外飘进来的葱油饼香。她的马尾辫蹭在他下巴上,发梢带着一点点潮湿的凉意。她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又急又快,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一下一下撞在他胸口上。

“顾心怡。”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听得见。

“干、干嘛!”

“作业我抄。”他说,“你别走。”

她愣了一下。然后更用力地推他,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你松开!老师看着呢!你作业——”

“我抄。”陈屿又说了一遍,“你别走就行。”

走廊尽头,上课铃的余音还在空气里飘。三月的风从窗户外面灌进来,把地上那些作业纸吹得翻了个面,一张一张,像等待被写满的空白。

顾心怡终于把他推开了。她退后两步,红着脸瞪他,弯腰去捡地上的纸。捡到第三张时她忽然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困惑、一点恼火,和一点点她没有说出口的什么。

“你作业,”她站起来,把那沓纸重新拍回他手里,声音低下来,只有两个人听得见,“最晚放学前交。”

然后她转身走回座位,马尾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坐下之前她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陈屿看懂了。

她说的是:“笨蛋。”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沓作业纸。最上面一张的右上角,顾心怡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旁边写着两个字:

“快抄。”

教室里重新响起数学老师讲题的声音。窗外,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老樟树的影子投在走廊的地面上,摇摇晃晃的,像一片会呼吸的海。

陈屿走到自己座位上,从桌膛里摸出一支笔。笔帽上咬着一圈牙印,是他高三时的习惯,后来再也没改掉。

他翻开那张作业纸,在“姓名”那一栏,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2020年3月12日,星期四,天气晴。距高考还有87天。

这一世我绝对不会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