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铭泽十七岁那年的深秋,病势来得比往年都重些。
先是连着几夜没睡好,秋风一凉便咳嗽不止,咳了三天开始发热,乳母熬了姜汤灌下去不见效,夜里烧得说胡话。
小玖急得团团转,挨个门去敲门求大夫,没人应。
正院那边的人说:“一个庶子,生个病而已,熬熬就过去了。”许小玖攥着拳头回了偏院,在门外蹲了一夜。
许铭泽烧得迷迷糊糊,只知道有人替他换过额上的湿巾,指尖时不时探一下他颈侧的体温——凉的,软软的,像被桂花泡过的泉水。
他以为是乳母,便没有睁眼。
后半夜烧得最厉害的时候,他忽然不觉得热了。一股极清淡的凉意从额心漫开,像有人把一整片月光贴在了他眉间。
他昏昏沉沉地沉进一片暖融融的暗里。
然后他看见了那棵树。
金桂满枝,灿灿地铺了半个天。
树干粗壮得三人合抱不过来,根须盘错,深深扎进地里,像在这里站了一千年。树下站着一个人。
白衣,长发,半束半散,琥珀色的眼眸映着满树金桂的光,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许铭泽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脚下一地落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烧了。
手腕干干净净的,没有汗,没有酸软。
他抬头望向那个人。
“你是谁?”声音出口有些哑,却比白天清醒时轻快了很多。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树下缓步走出来,步履极轻,衣摆拂过落花不带一声响。
走到许铭泽面前停下,微微垂眸看着他——他比许铭泽高出将近一个头,身形挺拔清隽,像一棵在人形里站了太久的树。
他伸出手。
指尖落下一片金桂花,恰好停在许铭泽锁骨处,带着微微的暖意。
像被谁在怀里焐过。
“一个……等你很久的人。”
许铭泽怔住了。
他盯着那人琥珀色的眼眸看了很久。
那目光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水,可水底沉着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太深、太沉、太久远,远到他不敢往下探。
“……等我?”他轻声问。
那人没有答,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嘴角,像笑了一下,又像没有。
他抬手,指尖在许铭泽额前极轻地停留了一瞬——许铭泽感觉到一阵温凉的风从眉心漫开,像一场无声的雨落在了久旱的土上。
“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许铭泽说。
他确实不难受了。
身上那层病重的钝重感像被卸掉了,他站在满地桂花中,觉得身子比白天轻了许多。“……你是大夫?”
那人似乎被这个称呼逗了一下。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那身素白衣袍,又看了看许铭泽。“不算。”
“那你是什么人?”
那人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桂树下,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许铭泽想跟过去,脚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动不了。
他只能站在原地望着那人的背影。
“你明天还会来吗?”
那人站在树下,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月光从枝叶间漏下,勾勒出他清冷利落的下颌线和微微垂着的眼睫。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低的:“你希望我来?”
许铭泽没有犹豫:“希望。”
那人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抬手轻轻拂过一枝低垂的桂花,满树花簇微微晃动,落了一阵细碎的金色。
他转身走入树干中,整个人像被桂树缓缓收拢,最后只剩一点衣角的白,消失在了树纹深处。
许铭泽猛地睁开了眼。
窗外的天光刚亮,薄薄的晨雾还没散透。他躺在自己那张窄榻上,额上覆着半干的湿巾,身上搭着一条薄被。
偏院里安安静静的,除了窗纸上透进来的淡青色晨光,什么都没有。
他慢慢坐起身。烧退了。
手脚不再发软,喉咙也不疼了,连胸口那处旧疾平常入秋便要酸胀几日,此刻竟半点感觉不到——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许小玖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块半湿的巾子。许铭泽没有叫醒他,他偏过头,在枕边轻轻嗅了一下。
一股极淡的桂香。
若有若无的,像梦里那人衣摆上沾染的气息。他低头在枕面上找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找着。
可那缕香确实留在了那里,像有人走之前替他掖过被角,顺手留下了一句话——只不过他没来得及听见。
许铭泽坐在床沿,怔怔地望了很久窗外的晨光。他想把梦里的情景说给谁听,可一开口又咽了回去。
那人站在桂树下的样子太清晰了,清晰到他连那人眉眼低垂的弧度都能回想起来。一个陌生人,他却觉得那张脸他已经看了很久很久了。
“……等你很久的人。”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那人的话,自己都吓了一跳——声音是哑的,像说了太多次才会有的那种旧的熟悉。
院门外忽然有人敲了敲。
小玖惊醒跳起来:“谁?!”
门外传来乳母的声音:“少爷醒了?我去煮粥——”
许铭泽应了一声,目光却没有从枕边移开。他抬起手,在自己眉心轻轻碰了一下。
梦里那人指尖落过的地方,此刻隐隐残留着一丝凉意,像桂花落在温水里洇开前那短暂的一霎。
病好得太过蹊跷。烧了一整夜,天亮便退了,连咳嗽都止了。
小玖絮絮叨叨地说“少爷是不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许铭泽没有答。
他喝完粥换好衣裳,没有去书斋。他推开了通往后院的侧门,穿过后巷,从墙根那处熟悉的缺口钻了进去。
祖灵院的桂树安静地立在秋光中。
满树金桂依旧开得好,香气比往日更清透些,像刚被谁用心打理过。
他走到树下,在那块旧蒲团上坐下来,仰头望着密密匝匝的枝叶。
“……你说,”他开口,声音轻轻的,“梦里的那个人……是你吗?”
枝叶间落了一阵细细的花雨,落在他的肩上、发顶、摊开的掌心。
温温的,像被谁特意暖过才肯落下来。
许铭泽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几朵花,没有追问。他只是把它们小心地拢进袖中,在树下坐了很久。
秋阳一点一点升高,影子一寸一寸挪动。他靠着树干,像靠着一个人并不宽阔却足够安静的肩。
风过时,桂树轻轻摇了摇枝头。
像在说——你在的时候,我都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