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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树守岁·稚子长成

桂烬书残

许铭泽第一次发现祖灵院那棵桂树时,刚过完六岁生辰。

没有人替他庆生,乳母偷偷煮了个鸡蛋塞给他,他攥在手里一路走到院后那片荒了很久的旧院。

墙头爬满枯藤,门上的铜锁锈得拧不动了。他从墙根一处塌了口子钻进去,落地的瞬间被满院的金桂香扑了一脸。

他怔住了。

院子正中那棵桂树大得惊人。

枝干虬结如苍龙,树冠撑开半个天,满树桂花正盛,金灿灿的碎了一地。

他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很久,鸡蛋握在手里忘了剥。

“……好大。”

他小声说了一句。风过树梢,几朵桂花落下来,轻轻掉在他发顶。

许铭泽缩了缩脖子,却没有躲。

他在树根旁找了个平整的地方坐下,靠着树干,把鸡蛋剥了,一小口一小口地吃。桂花的甜混着蛋香,是他六岁那年吃过最好的一顿饭。

吃完之后他没有走。

他靠着树干,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上,安安静静地坐着。秋阳从叶缝漏下来,细细碎碎地落了他一身。

“刚刚我又被大哥推了。”他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像在自言自语,“他嫌我挡了他的路。”

树干没有动。可风停了片刻,像在听。

“……其实我不疼,摔习惯了。”许铭泽把下巴往膝盖里埋了埋,“我就是有点累。”

他说完便不说了。

靠着树干闭上眼睛,暖烘烘的日光笼着他,脚下铺着厚厚一层落花,软得像床。

他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梦里隐约闻到一股很淡很暖的香气,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裹住了。

远在树干深处的沈桂栖缓缓收回了那片刚刚替他挡过风的叶子。

许铭泽七岁那年冬天,在祖灵院里发现了自己的一方小天地。

他不知从哪儿拖来一块半旧的蒲团,放在桂树下最粗的那条根旁。

每逢受了委屈、被人奚落、被嫡兄推搡、被下人怠慢,他便悄悄钻过墙洞,在那块蒲团上坐下。

“今天先生又训我了。说我的字写得不如景湛好。”他低头搓着自己的手指,指节上有一小块冻疮,红红的,“其实我知道,先生是故意这么说的,景湛那日交的作业是让家塾先生代写的。”

树梢轻轻晃了一下,像在摇头。他没看见。

“二夫人说我穿得寒酸,让我别总在正院那边走动,省得丢了许家的人。”许铭泽把袖口往掌心里缩了缩,“我本来也不想去的,是她们让我去请安。”

他垂下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桂树啊桂树,你会听我说话吗?”

树干深处,沈桂栖轻轻动了一下手指。

一片叶子被风吹落,正好落在许铭泽冻得发红的手背上。他低头看了看那片叶子,忽然笑了一下:“你是不是在回答我?”

当然没有回答。

可那个冬天,祖灵院的桂花落得特别慢,像是故意拖长了花期,让某个人能多坐几回。

十岁那年,许铭泽第一次在桂树下哭。

那天他被许景湛推进了院里的荷花池。

水很冷,初秋的池底有淤泥,他呛了好几口才被路过的下人捞上来。

乳母替他换了干衣裳,抹着眼泪说“少爷忍忍”。他没有去找任何人告状,他知道告了也没用。2

段评

这桂树简直是许铭泽的树洞啊

傍晚时分他钻过墙洞,蜷在桂树根旁。

衣裳虽然换了,头发还有些潮,贴在额角。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发着抖,一声都没有出。

沈桂栖在树干中坐了很久。

他想伸手替他拨开那缕湿发,可他的手穿不过树皮,他还没有灵力在日光下化形。

于是他让桂树落了一场最温柔的“雨”——

满树桂花轻轻摇落,花瓣覆在少年潮湿的发顶、肩头、手背上,密密匝匝地铺了一层,像一床没有人敢碰的棉被。

许铭泽抬起头,脸上还有泪痕没干。他看着漫天落花怔了怔,伸手接了一朵:“你也在替我难过吗?”

花在他掌心跳了一下。他攥住了,贴在胸口,把剩余的哭声咽了回去。

十二岁,许铭泽开始习字、读书。

他把家塾里发下来的经义带进祖灵院,坐在蒲团上一行一行地背。

背不顺的地方他皱眉,背通顺了他会小声笑一下。

沈桂栖靠在树干里看他。

少年的眉眼渐渐长开了,轮廓清秀干净,只是眼神里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怕自己笑太大声会打扰到谁。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许铭泽背到这里顿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卷书册,“其实我不太会说‘悦’这个字。”

树梢微微低下来,一片叶子轻轻点在他书页上,指了一个字的位置。

许铭泽愣了一下,低头仔细看——叶子恰好压在“悦”字旁边,像是特意替他标了出来。

“……谢谢。”他对着树干说,很小声。

树冠轻轻晃了一下,像在说“不客气”。

那时节没有风。

十四岁那年冬天,许铭泽生了场大病。

高热烧了三天不退,乳母去正院求请大夫,被挡了回来——“一个庶子罢了,别让那边的大夫白跑一趟。”许铭泽躺在榻上模模糊糊听见了,没有睁眼。

那天夜里他梦见自己走在一条长长的路上,两边全是桂花树。

风吹过来,满世界都是甜的。

路的尽头有个人影,白衣,长身,看不清脸。他走过去想看清,那人却站在原地不动,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再走快些。”

许铭泽醒时满身是汗,烧退了。

床头放着一碗还温着药的碗,乳母说是“一个穿白衣的人送来的,一转眼就不见了”。许铭泽端着碗喝药,苦得皱眉,可心里那根绷了十四年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虽然他说不清那个人是谁。

十五岁那年秋天,许铭泽独自坐在桂树下,已经长成了一个清秀挺拔的少年。

他靠在树干上看书,秋阳温温地照着,桂花慢悠悠地落。他翻了一页书,忽然低声说了句:“如果我以后有了本事……我要在院子里种满桂树。”

树干里的沈桂栖微微动了一下。

许铭泽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

可他说完之后,觉得整棵树都在轻轻回应他——叶子沙沙地响,像一个人在悄悄地笑。他把书举高了一点,遮住自己微微泛红的耳尖。

“……你笑什么。”

树当然没有回答。

可那天的桂花比任何一年都甜。

许铭泽在树下坐了一整个下午,走的时候拍了拍树干:“我明天还来。”

风摇桂影,送了他一路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