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许怀安是被桂花香醒的。
他睁开眼,身上盖着一床薄被,不是昨夜那件旧袍。竹椅旁边矮桌上,放着一壶热茶,茶面浮着几瓣桂花。他坐起来,揉了揉眉心,昨夜的事涌上来——白衣少年、琥珀色的眼睛、一声“先生”。
他转头看向桂树。
桂树下,白衣少年还在。靠着树干坐着,双膝蜷起,下巴搁在膝头,像一只缩起来的白鸟。听见动静,少年抬眸,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浅浅发亮。
“先生醒了。”他说。
许怀安看着他,半晌才开口:“你昨夜……一直坐在这儿?”
少年点头。
“没睡?”
“睡了。”少年顿了顿,“桂树不挑地方。”
许怀安沉默了一下,起身走过去。晨光透过桂叶落在少年肩上,碎碎的金斑。他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少年的袖子——凉的,沾着夜露。
“进屋。”许怀安站起来,拍拍衣摆,“地上凉。”
少年仰头看他,没动。
许怀安低头:“怎么?”
少年伸出手。掌心躺着几朵桂花,黄澄澄的,是昨夜他拈下来的那几瓣。他合了一整夜,掌心被花汁染出一小块浅浅的黄。
“先生昨夜放我手里的。”少年说,声音还是那么缓,“还你。”
许怀安看着那只手。瘦,白,指节分明,掌心一小团黄。他伸手接过来,桂花已经有些蔫了,但还香。
“留着吧。”他把花放回少年掌心,合上他的手指,“你昨儿不是问,飘不飘?”
少年抬眸。
许怀安站起来,转身往屋里走,声音从晨风里飘过来:“进屋吃饭。我教你写字。”
少年低头看自己的手,合拢,攥住。然后起身,赤足踩在青石砖上,无声地跟在许怀安身后。
——从这一日起,许家宅院里,多了一个人。
许怀安发现,桂栖学什么都快。
教他写字,一遍便会,字形极正,笔锋却软,像他这个人。教他认书,翻两页便记,问他“君子坦荡荡”下一句,他垂眸想了一瞬,答“小人长戚戚”。问他何意,他说:“先生便是君子。”
许怀安愣了下,问:“那你是小人?”
桂栖抬眸看他,很认真地说:“我是树。不在君子小人之列。”
许怀安被他说得笑了,拿笔杆敲他额头:“嘴倒利。”
桂栖不躲,只是睫毛颤了颤。
几日后,许怀安发现一件事。
他读书时,桂栖总爱趴在窗边。院中那扇木窗朝南,正对桂树。少年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臂弯里,长发垂下来,落在窗棂上。许怀安念一句,他睫毛便颤一下。
有一回,许怀安念《楚辞》,念到“沅有芷兮澧有兰”,桂栖忽然开口:“先生。”
“嗯?”
“芷和兰是什么?”
许怀安放下书:“香草。”
桂栖想了想:“比我香?”
许怀安看他一眼,慢悠悠地说:“你身上是桂花香。芷兰是草木香。不同。”
桂栖又问:“哪个好闻?”
许怀安没答。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早凉了。他放下杯子,换了个话题:“你今日怎么不趴窗了?”
桂栖从窗台上直起身,赤足走进屋里,在许怀安对面坐下。桌上摊着一方旧砚,半截墨,几支秃笔。他伸手替许怀安磨墨,动作很慢,很稳。
“先生,”他一边磨墨一边说,“你念诗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不一样。”
许怀安看他:“哪里不一样?”
“轻。”桂栖垂眸看着墨锭在砚台里转,“像怕惊着什么人。”
许怀安沉默了一下。
桂栖又开口:“昨夜你念‘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他顿了顿,抬眸看许怀安,“先生,我飘不飘?”
许怀安看着他。少年坐在对面,晨光落在侧脸上,白得近乎透明,琥珀色的眼睛干干净净的,像真在等一个答案。他忽然想起王婆子那句话——“你一个读书人,种什么桂?”
他伸手,越过桌面,揉了揉少年的头发。
“飘。”他说,声音里带着笑,又带着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飘到我心里了。”
桂栖没说话。他只是低下头,继续磨墨。只是手下的墨锭转得快了些。许怀安低头看,砚台里的墨汁溅出一小点,落在少年手背上。桂栖没擦,只是睫毛颤了颤,像那点墨是桂花酿,沾了便是香的。
中秋过后,许怀安的日子变了。
每日晨起,桌上总有一壶热茶。他从未见过桂栖烧水,可茶永远温着。他读书时,桂栖便坐在桂树下,安安静静,偶尔闭眼,像在听风。他写字时,桂栖便趴在窗边,偶尔问一句“这个字念什么”,许怀安答了,他便默念一遍,声音很轻,像怕忘了。
许怀安有一回教他写字,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桂”字。桂栖低头看,忽然说:“这是我的姓。”
许怀安说:“是。”
“为什么姓桂?”
许怀安想了想,说:“你从桂树里来。桂是草木,栖是居处。桂栖——桂树栖息的地方。”
桂栖默念了一遍。然后他抬眸,很认真地说:“那我栖息在先生院里。”
许怀安握着他手的力道紧了一瞬。他没看桂栖的眼睛,只是低头把那“桂”字最后一笔写完,松了手,站起来去倒茶。茶壶是空的,他倒了两下没倒出来,才想起今日忘了烧。
桂栖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只是站起来,走到院里,站在桂树下。风过,桂花落在他肩上,他没拍。
深秋,院中桂花开了第二茬。
许怀安搬了竹椅坐在树下,手边一壶温好的桂花酿。桂栖坐在他脚边,背靠着树干,赤足踩在落花上,白衣沾了几瓣桂花。许怀安念诗,他听着,偶尔闭眼。
许怀安念到“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声音放轻了。桂栖睁开眼,仰头看他。
“先生。”他说,“你念这句时,和别句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桂栖想了想,说:“像在等什么人。”
许怀安低头看他。少年仰着脸,晨光落在眉眼间,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桂树和天上的云。许怀安伸手,拇指轻轻蹭掉桂栖脸颊上一瓣桂花。
“等到了。”他说,声音低下去,“等到了,就不一样了。”
桂栖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像墨落入清水,无声无息,却再也回不去。
他低下头,把脸贴在许怀安膝头的衣料上。声音闷闷的,从布料里透出来。
“先生。”他喊。
许怀安垂眸看他。
“我今晚,还趴窗。”桂栖说。
许怀安伸手,覆在他发顶。
“趴。”他说,“窗给你留着。”
夜来,月色柔和,灯火安稳。桂香温软,一院子的静。许怀安在屋里写字,桂栖趴在窗边,下巴搁在臂弯里。窗没关,夜风进来,桂香跟着进来。
许怀安抬头,看了一眼窗边的少年。少年闭着眼,呼吸很浅,像睡着了。长发被风吹起一缕,落在窗棂上,被月色镀了一层银。
他低头,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桂子月中落。
写完,搁笔。他轻声念出来,声音很慢,很轻。
窗边,桂栖的睫毛颤了颤。他没睁眼,只是嘴唇动了动,低低地接了一句:
“天香云外飘。”
许怀安抬眸。桂栖还闭着眼,像在说梦话。月色落在他脸上,干净得像一张没写过的纸。
许怀安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低头,在那句诗底下,又写了一行小字:
“飘到我心里了。”
写完,他吹干墨迹。窗外桂花落了一地,夜风把落花卷起来,又轻轻放下。
桂栖在窗边睡着了。许怀安起身,从柜里取出那件旧袍,轻手轻脚走到窗边,盖在少年肩上。少年没醒,只是睫毛又颤了颤,嘴角动了动,像在笑。
许怀安站在窗边,低头看他。月色、桂花、灯火、少年。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
“桂栖。”
没有回应。只有桂花香,浓得像一场梦。
他转身回桌,把那张纸折好,夹进书里。书是《楚辞》,翻到“九歌”那页。
——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
——飘到我心里了。
纸页合上。窗外桂花又落了一瓣,落在少年的白发上。像雪,又像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