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子时开始落的。
庙门半坍,风从破口灌进来,卷着碎雪打在神像脸上。
泥塑的佛祖依旧垂着眼,唇角那点似笑非笑被风蚀了上百年,如今看着倒像在哭。
许铭泽靠在墙角,身下垫着半捆湿稻草,身上那件单衣补了七八处,颜色早已洗成灰白。
他缩了缩肩膀,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些,瘦得指节分明的手攥着一卷书册——《诗经》翻到《蒹葭》那一页,边角被他摩挲得起了毛。
庙外风声呜咽,偶尔夹着几声冻鸦。
他咳嗽了两声,喉头腥甜,顺手用袖口擦了擦。袖子上又添一道暗痕。
“……真冷啊。”
这句话没对任何人说,声音轻得像叹气。他抬头看了看那尊泥佛——佛身上积了灰,供台上空空荡荡,最后半截残烛在他膝边燃着。
火苗细细的,一颤一颤,像随时要灭。
许铭泽伸手拢了拢烛火,指尖被燎了一下,也没缩回去。
“小时候听先生说,佛渡众生。”他笑了笑,声音哑哑的,“可先生也说过,我这辈子命不好——无父无母,孤身一人,病骨难医,怕是渡不了的。”
烛火又晃了一下。
他低下头,把那卷《诗经》翻到扉页。
上头有人用极浅的墨迹写了一行小字,年月太久看不太清了,只隐约认出最后两个字——“长安”。
长安。
他这辈子没去过长安。
只听过说书人讲,那里有朱墙碧瓦、十里长街,春天满城柳絮,秋天遍地桂香。
可他生在南方小镇,长在破庙茅屋,十七年光阴最远走到过镇东头那座石桥。
桥下流水年年东去,他没跟着走成。
“……其实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他合上书,靠着墙慢慢喘了口气,胸口那块旧疾又开始闷闷地疼。
这种疼他从小受惯了,娘走得早,无人替他寻医,疼一阵忍一阵也就过去了。
可这次不太一样。
暖意正从四肢一点一点抽走,像退潮。
他知道时辰差不多了。
庙外的雪越下越大了,从破顶飘进来几片,落在他发间,雪白衬着少年那点灰败的脸色,恍恍如纸。
许铭泽没有哭。
他把《诗经》放在膝上,把双手交叠压住,身子往佛台方向挪了挪,像是靠一个近些的暖源。
那截残烛在他身侧噼啪爆了一下,火光映着他苍白瘦削的侧脸,竟显出几分少年人该有的鲜活。
“……若有来世——”
他开口,声音又轻又哑,像从肺腑最深处慢慢挤出来的。
“愿得一人真心相待。”
他顿了一下,指尖在书册封面上轻轻划了一笔。
“不必富贵,不必显赫,不必长命百岁。只一人真心便好,知我冷暖、懂我苦楚、怜我孤寂——”
他停住了,喉间涌上一阵咳意,硬压下去,唇角渗了一丝血。
他没擦,只是把最后半句话续上了。
“……不必再孤苦无依。”
说完,他安静下来。
烛火在他眼底晃了一晃,忽地烧尽了最后一寸蜡芯,青烟袅袅散入寒气,庙中彻底暗了。
窗外的雪光透进来一层薄薄的白,恰好照见他微微垂下的眼睫——最后一口气息安静地散尽了。
少年靠着佛台,面容平静,唇边那缕血迹已经凝成暗色。
膝上那卷《诗经》被风翻了一页,停在“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那一行。
雪还在下。
破庙外三步远的地方,一棵小桂树被风雪压弯了腰。
它生得细瘦,枝干不过孩童手腕粗细,年头不长,孤零零立在乱石间,原本这个时节早该落尽叶子了,偏偏枝头还挂着几片枯绿的叶。
一阵风卷着残雪打过来,树叶簌簌地抖。
然后——
庙门方向飘出一缕极淡的白光。如游丝、如薄雾,被风雪裹挟着往四下散开。
那光细得几乎看不见,却带着一种温温的、近乎暖意的质地,在寒夜里显得格格不入。
小桂树的一根枝条忽然动了动。
不像是被风吹的——风从西边来,那根枝条却往东偏了偏,末梢微微卷起,像一只试探着伸出去的手。
白光飘过它身侧时顿了一顿。
就那么一瞬的停顿。像行路人偶然听见了一声唤,停下来回头望。
枝条末梢轻轻触了触那缕光——没有碰到,只是靠近了一寸。
可那一寸的距离里,少年最后那句遗言落进了桂树的灵识里。
“不必再孤苦无依。”
桂树在风雪中颤了一下。
它不过是一株山中野桂,树龄不足百年,灵智未开,连开花都只零零星星几朵。可那一缕残念落进它根脉时,它忽然懂得了一件事——
这世上有人,冷了一辈子,到最后只想要一个人真心待他。
它不明白什么叫真心。
但它记住了少年最后那个神情。
他靠在佛台上,垂着眼,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被薄待了一生却仍然不肯恨谁的安静。
桂树的枝丫收回了。
风雪继续刮了一夜。
天快亮时,破庙里那卷《诗经》被风吹到了门槛边,封面上那行“长安”模糊成一片水痕。少年安静地靠着神像,再也不会觉得冷了。
庙外的桂树在晨光里轻轻舒展开一片新叶。
极嫩的青绿色,顶着一颗未化的露珠,像刚哭过一场。
从那天起,那株桂树开始疯长。
根系穿透乱石,扎进三丈深的地下,枝干一年粗过一年。
山林里的老松替它遮过几次雷劫,溪边的古柳替它引过几道月华——它什么都不说,只是把根扎得更深,开花的时节一年比一年长。
后来有人在山中行路时迷了方向,远远看见一树金桂立在风里,走到近前才发现它根下埋着半截破庙的砖瓦。
再后来,那株桂树不见了。
山民们说它是一夜之间消失的,连根拔起,只留下一个深深的坑。
坑边放着一卷不知从哪儿来的旧书,翻开第一页,上头只有一行字——
“若有来世,我渡你。”
字迹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