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幽,庭院寂寂。
晚风骤然凝止,星月隐于层云之下,整座院落静得落针可闻。
猝不及防的相逢,彻底打碎了连日以来刻意维持的平静假象。
贾诩立在院门之内,方才连夜潜行归来的风尘尚未尽数褪去,一身素衣染着夜露的寒凉。往日里那双洞悉万物、慵懒淡然、万事皆不惊的眼眸,此刻第一次乱了分寸。
被廊下静静伫立的诸葛亮撞破行踪的瞬间,他心底那套纵横半生、从不崩塌的沉稳城府,骤然裂开一道细缝。
紧张,是真真切切的紧张。
甚至带着一丝无从遮掩的局促。
他素来算尽人心、掌控全局,无论朝堂风波、乱世危局,皆能从容周旋、进退有度,从未有一日如今夜这般,心事被人直面撞破,伪装无从落脚。
贾诩眸光轻晃,下意识避开诸葛亮那双清透通透、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眼眸,视线慌乱闪躲,不敢与之对视半分。素来平稳无波的声线,此刻竟破天荒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滞涩,磕磕巴巴开口:
“孔、孔明先生……深夜至此,是、是有什么要事吗?”
他强行端起几分病后虚弱的姿态,勉强圆着连日的说辞,语气虚浮:
“都怪我这几日受寒卧病,缠身困顿,闭门静养不出,倒是耽误了府中不少事宜,劳先生费心了。”
谎话出口,连自己都觉苍白无力。
夜色灯下,他眼底的躲闪、神色的僵硬、浑身不自在的紧绷,尽数落在诸葛亮眼中,一览无余。
诸葛亮立身廊前,青衫落落,身姿端雅清正。
他眼底无半分怒意,亦无半分苛责,唯有一片洞穿所有虚实的沉静与了然。数日萦绕心头的疑云、所有反常与隐瞒,在此刻尽数落地,再无半点模糊。
他静静看着神色慌乱、刻意遮掩的贾诩,语调平和,却字字通透,直戳要害:
“文和先生多日不见踪影,杳无音信,在下于心挂念,甚是担忧。”
话音微顿,他目光沉沉锁定对方,不避不闪,轻声追问:
“只是先生这身夜露风尘,不似久病初愈、静养归来之态。深夜折返,这些时日……究竟去往何处,做什么去了?”
一句轻问,温柔却锋利,瞬间刺破所有伪装。
贾诩心神彻底一乱。
他本就心虚气短,被诸葛亮这般直截了当、句句戳破真相的追问逼至眼前,素来舌灿莲花、诡辩无双的口舌,竟骤然一滞,瞬间语塞。
喉结几番滚动,脑中千言万语的托词,在此刻尽数卡在喉头,无从出口。
他仓促抬眼,又飞快垂下眼帘,神色慌乱无措,只勉强吐出几个凌乱字眼:
“孔明先生,我……”
话音未落,便被诸葛亮从容打断。
诸葛亮深知贾诩心性,也知晓此事牵扯颇深,绝非三言两语能够搪塞。他不欲在这露天庭院、人来人往之地追问隐秘,徒惹风声。
他敛去眼底探究,语气沉静笃定,干脆利落道:
“文和先生,你我相知共事,无需拐弯抹角、虚言周旋。”
“此处夜风露重,亦非细说隐秘之地。”
“随我入内,你我闭门再说。”
言罢,他率先抬步,从容踏入屋内。
贾诩僵在原地片刻,心绪翻涌复杂,万般说辞尽数压下,最终只能敛了满身慌乱,紧随其后入屋。
屋中烛火轻点,微光摇曳,映得一室明暗错落。
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院外夜色,也隔绝了所有外人耳目,将一方狭小天地彻底封闭,只剩两位当世顶尖谋臣,相对而立。
屋内静谧无声,气氛沉凝压抑。
烛光落在诸葛亮清正温润的眉眼之上,却衬得他神色愈发端肃坦荡。
他没有半分迂回试探,目光直直望向身前的贾诩,字字清晰,句句笃定,直击所有隐瞒的核心:
“文和先生。”
“此番多日隐匿行踪、闭门避我、谎称卧病在外,刻意失联多日。”
“你如实告知在下——这些时日,你是否悄然前往了荆州刘表府邸?”
一句问话,已然是全然笃定的陈述,不留半分辩驳余地。
贾诩身躯微僵,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沉默不语,无从辩驳。
诸葛亮望着他默然默认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落定,眸色微沉,再度开口,问出了最核心、最令他介怀的那句疑惑:
“此番布局,你我二人本是同谋共断、奇正相辅、毫无隐瞒。”
“如今你独自潜行荆襄,暗行诸事,刻意避我、瞒我。”
“敢问文和先生,你与远在许都的丞相,是否另有密谋、另有后手,是刻意瞒着在下、不愿让我知晓的事情?”
一语落地,满室沉寂。
烛火轻轻跳动,明暗交错之间。
正道磊落与诡道阴私,坦诚共济与刻意隐瞒,在狭小屋中,悄然对峙,泾渭分明。1
太对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