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夜殿沉肃,烛火高擎,明明煌煌满堂明光,却衬得殿内气场森冷诡谲,无半分暖意。
寒枝指尖轻轻覆在贾诩那封来自宛城的密信之上,白纸黑字,字字皆是诛心妙算,步步皆是天衣无缝的死局。
片刻死寂沉寂。
下一瞬!
一阵低沉、癫狂、猝不及防的笑声骤然炸开!
“哈哈……哈哈哈哈!”
不是端庄权臣的浅笑,不是运筹帷幄的淡笑,那笑声陡然拔高,肆意张狂,裹挟着彻骨的阴森与极致的得意,在空旷大殿中轰然回荡,震得烛火簌簌摇曳,光影乱颤。
寒枝垂着眼帘,肩头微微耸动,声声狂笑不绝于耳,眉眼间褪去所有清冷克制,翻涌着掌控天下棋局的疯戾与傲然。
她抬眸,眼底精光暴涨,眸光凛冽诡谲,唇角大幅度扬起,覆满极致欣赏与森森野心。
“好一个贾文和!”
她字字铿锵,带着由衷的赞叹,更是独属于上位者驯服利刃的狂喜,声线在殿中久久回荡:
“孤果真没有看错你!”
“天下谋士千千万,尽皆徒有虚名、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唯独你贾诩,心思最毒、布局最稳、落子最绝!”
“一桩死局,被你盘活全盘!一场毒杀,洗尽自身所有嫌疑,栽祸荆襄、挑动内讧、送孤滔天口实!步步合孤心意,招招完美复命!”
“好!真好!哈哈哈哈——!”
张狂的笑声层层叠叠,恣意癫狂,透着令人心惊的城府与狠绝。
贾诩远在宛城,不动声色一手操盘,便替她扫清宛城屏障、离间诸侯势力、送来正大光明伐荆襄的理由,不费她一兵一卒,便搅乱南方半壁江山。
这般通透人心、精通权谋、狠绝无匹的棋子,普天之下,唯有贾诩一人。
良久,寒枝才缓缓收了笑声,眼底疯戾褪去几分,只剩深沉莫测的冷然,指尖轻轻叩击桌面,一声沉喝传出殿外:
“来人!”
值守侍卫躬身疾步入殿,垂首听命:“丞相有令!”
“速去,请荀彧大人即刻入府见孤!”
“喏!”
侍卫不敢耽搁,转身快步退去。
夜色沉沉,不过半柱香时分,一袭儒雅青衫的荀彧连夜赶来。
他步履沉稳,神色端方,入殿垂眸行礼,礼数周全:“臣荀彧,见过丞相。”
荀彧方才于府中听闻宛城急报风声,心中早已洞悉全盘始末。
他素来深知贾诩性情,通透其权谋手段,更深知自家这位曹丞相的野心与布局。
自踏入大殿的那一刻,他便看见案上摊开的那封书信,字字心机,步步阴诡。
一瞬间,心中百感交集。
他心底不得不由衷认可贾诩的惊世谋略——借喜宴毒杀,自证清白,祸水东引,挑动两镇内讧,为朝廷、为丞相铺好伐楚坦途,算无遗策,滴水不漏,当世无双。
可这份极致的精妙绝伦,背后是累累白骨、无辜冤魂、阴狠算计。
张绣枉死,沦为棋子;刘表蒙冤,沦为靶子;宛城将士尽被蛊惑,沦为内乱炮灰。
一念之间,搅动数方命运,杀伐无形,权谋冷血至此,让荀彧心底生出深深的寒意与忌惮。
他敬畏贾诩之才,更恐惧寒枝与贾诩相辅相成、无人能挡的可怖手段。
一文一谋,一内一外,纵横捭阖,朝野天下,尽在二人股掌之间。
这般雷霆手段、铁血心肠,早已远超寻常权臣格局,令人心底生畏,不敢直视。
寒枝抬眸,看向躬身立在下方的荀彧,神色淡漠,语气不容置喙,字字皆是定论:
“文若,即刻执笔,草拟讨伐荆州刘表檄文。”
“列明罪状:嫉贤妒能,私害朝廷命官,暗杀戍守忠良,藐视汉室圣恩,构陷藩镇、祸乱地方。”
“言辞凛然,昭告天下,坐实刘表谋逆祸国之罪!”
荀彧心头微沉,明知这是一场精心谋划、自上而下的权谋大戏,明知张绣之死内里另有乾坤,可他身在局中,身居汉臣之位,受制于朝堂格局,受制于眼前一手遮天的丞相威势,根本无从拒绝。
他所有的忌惮、所有的清明、所有的恻隐,最终都只能尽数压于心底。
荀彧俯首领命,语气沉稳无波:“臣,遵丞相令。”
他移步案前,取笔研墨,白纸铺展,落笔工整凛然。
字字斟酌,句句严谨,将刘表的罪名逐条罗列,辞藻铿锵,义正辞严,一篇堂堂正正、名正言顺的伐荆檄文,顷刻草拟完毕。
通篇文书,冠冕堂皇,尽是为国讨贼、为忠良鸣冤的大义,掩去了幕后所有阴私算计。
荀彧落笔收尾,放下狼毫,双手捧着檄文,躬身呈上,眼底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敬畏与深深恐惧。
寒枝伸手接过,垂眸扫阅一遍,字句工整,罪状明晰,师出有名,无可挑剔。
她满意颔首,指尖抚过纸面,眼底寒芒乍现。
“甚好。”
话音落,她手持讨伐檄文,转身径直迈步,沉声道:“摆驾,永安殿。”
……
永安殿,帝王居所。
夜色寂寥,殿内烛火微弱,较之丞相府的恢弘森严,处处透着压抑的冷清与傀儡帝王的无力。
汉献帝刘协端坐御案之前,近日朝局动荡,诸侯割据,权臣当道,他日日如履薄冰,心神难安。
听闻丞相深夜驾临,心底瞬间掠过一丝惶然,连忙起身欲行礼问询。
可寒枝根本不给他半分开口与动弹的机会。
她一身墨色朝服,身姿挺拔,气场凛冽逼人,大步踏入殿中,不言一语,无半分臣子跪拜礼数。
满堂宫人内侍尽数屏息垂首,无人敢出声,无人敢仰视。
寒枝步履沉沉,径直走到御案之前,目光冷冽地落在汉献帝身上。
在帝王惊疑未定、神色错愕的目光之下,她抬手一把抓起案上那方象征天下皇权、至高无上的传国玉玺!
冰凉厚重的玉玺握于掌心,寒气刺骨。
寒枝依旧一言不发,眼神森冷漠然,带着绝对的掌控与威压。
在刘协骤然惨白、惊恐睁大双眼的瞬间——
她抬手,将玉玺狠狠塞入汉献帝冰凉颤抖的掌心!
下一瞬,她五指覆上帝王的手背,力道强硬霸道,死死按住他颤抖的手!
“摁下去。”
清冷低沉的两个字,不带半分温度,是命令,是胁迫,是不容反抗的天命。
汉献帝浑身僵硬,指尖瑟瑟发抖,瞳孔震颤,满心皆是无力与惊惧。
他看着眼前这张冷酷无情的面容,看着那篇已然写好、征讨一方诸侯的檄文,彻底明白——
今夜,他这傀儡帝王,又要被人亲手推着,签下一场席卷天下的战乱祸端。
皇权空洞,玉玺无威。
他所有的尊严、所有的权柄、所有的抉择,尽数被眼前之人牢牢掌控。
厚重玉玺,带着千钧之力,在寒枝强硬的按压之下,伴着帝王无力的颤栗,重重落下!
朱红玺印,端端正正,落于檄文落款之处。
鲜红夺目,如血似煞。
一朝玺落,讨伐既定。
荆襄战火,自此官宣启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