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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书传许都,祸引荆襄

汉魏权烬

张绣僵冷的身躯尚伏于贾诩怀中,温热的鲜血顺着衣料肌理缓缓浸透,在青砖地上洇开浅浅暗色水渍。

满堂死寂仍未散尽,方才漫天席卷的惊骇过后,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盘桓不散的猜忌与惶惑。

贾诩依旧维持着悲痛欲绝的姿态,肩头轻颤,眼底泪光未干,那副痛失知己、愧疚万分的模样,落在宛城一众将佐亲信眼中,再无半分违和。

众人心中残存的疑虑,早已被他方才条理清晰、字字有据的推断搅得摇摇欲坠。

诚然,今日喜宴封闭森严,外客唯有许都来使贾诩一人,论常理,他嫌疑最大。

可方才那一番剖析,句句戳中要害。

张绣久镇宛城,名义上始终依附荆州刘表,是刘表麾下戍守北疆的屏障。此番张绣得汉室征召、获丞相举荐,破格升迁、独掌宛城兵权,一跃成为朝廷正统命官,身居高位,唯独刘表未曾得半分旨意、半寸封赏。

君臣生隙,上下生怨,本就是情理之中。

更何况刘表素来守旧狭隘,坐拥荆襄沃土,向来忌惮宛城兵力壮大、脱离自己掌控,此番痛下杀手、暗除心腹之患,实在太过合乎人性权谋。

猜忌的种子一旦落地,便会顺着人心的缝隙疯狂扎根生长。

原本对准贾诩的审视戒备,悄然偏移,尽数化作对荆州刘表的隐隐怨怼与愤恨。

几名跟随张绣多年的部将双拳紧握,目含怒色,低声痛喝:“没想到刘表如此阴狠!主公忠心附荆襄数年,从未有半分僭越,一朝得势,竟遭此毒手!”

“枉主公往日敬重荆州牧,到头来却落得个兔死狗烹、被毒惨死的下场!”

哗然怒骂声此起彼伏,细碎的怨愤在厅中交织蔓延,宛城众人的怒火,已然被贾诩不动声色地引向了千里之外的荆襄。

贾诩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低垂的眼眸深处掠过一抹极淡、冷彻的笑意,转瞬便被浓重的悲戚覆盖,不露分毫破绽。

他缓缓松开怀中已然气绝的张绣,徐徐起身,衣袖拂过衣襟泪痕,身姿落寞,神色愧悔。

“诸位将军,诸位同仁。”

他音色依旧带着未散的哽咽,字字沉重,句句恳切,目光扫过满堂悲愤的宛城旧部,姿态谦和又满心愧疚:“诩身负圣命、奉丞相之命前来恭贺张将军升迁,本是一桩美事,却未曾想,竟让张将军殒命筵席,惨死于阴毒暗算之下。”

“是诩护卫不周,办事不力,难辞其咎,愧对陛下信任,愧对丞相嘱托,更愧对与我相交一场的张将军。”

言罢,他躬身一揖,姿态诚恳,满是自责愧疚,彻底击碎了最后一丝萦绕在众人心底的猜忌。

众人见状,心中仅剩的疑虑彻底烟消云散,只剩满心唏嘘悲愤,无人再怀疑这位涕泗横流、满心愧悔的朝廷使者。

贾诩直起身,抬手拭去眼角残泪,沉声道:“事已至此,逝者已矣。当务之急,是将此事原委如实上报许都,禀明陛下与丞相,为张将军鸣冤,求一个公道!”

话音落地,他当即命人取来笔墨宣纸,于满堂众人的注视之下,落落大方、坦然落座。

烛火摇曳,映得他儒雅面容肃穆凝重,不见半分阴私诡谲,唯有一腔为公、痛惜忠良的正色。

周遭所有宛城将佐尽数围立两侧,静静看着他执笔落墨,无人回避,无人质疑。

贾诩笔锋沉稳,字字工整,落笔铿锵,无半分涂改迟疑,一封陈情奏书,顷刻落笔成型。

【臣贾诩叩拜陛下,禀报丞相:】

臣奉旨奔赴宛城,恭贺张绣将军荣升新职、镇守一方。筵席和乐,宾主尽欢,本是盛世喜事。

未料筵席正酣,骤生巨变。张绣将军毫无征兆,身中烈性奇毒,瞬息毒侵五脏,经脉尽损,医治无效,当场殒命。

臣伴于身侧,目睹惨状,却无力回天,护持不周,办事疏漏,羞愧难当,甘愿领陛下、丞相责罚。

然臣细查始末,推敲因果,窥得祸事根源。张绣将军久隶刘表麾下,为荆襄屏障,戍守宛城多年,恪尽职守,从无贰心。此番将军独得朝廷擢升,身负重任,唯独荆州牧刘表未获任何诏命封赏。

刘表心胸偏狭,素忌宛城势盛,恐张绣将军得朝廷重用后,脱离荆襄掌控、自成势力,遂心生嫉恨,暗起杀心。

此番毒杀,绝非偶然,乃是刘表蓄意布局,阴害忠良,以私怨废朝堂栋梁。

恳请陛下圣断,丞相明察,为枉死的张绣将军伸冤,严惩行凶祸首,以正朝纲,以慰忠魂!

一纸书信,寥寥数言,字字精准,句句诛心。

既尽数揽下“办事不力”的虚名罪责,落足自身坦荡无私,又条理清晰、有理有据地将毒杀元凶死死钉在刘表身上,不留半分辩驳余地。

写完最后一字,贾诩抬手吹干墨迹,将宣纸郑重叠好,装入锦制信匣,全程坦荡磊落,任由周遭众人看得一清二楚。

他抬手将信匣交于随行信使,沉声厉嘱:“八百里加急,即刻传回许都,直达御前,亲呈丞相!片刻不得延误!”

“是!”信使躬身领命,捧匣转身,快步疾奔而出,策马奔赴许都。

宛城众人望着远去的信使背影,心中悲愤更甚,对刘表的恨意已然根深蒂固,彼此对视之间,尽是戒备与敌意。

一场精心谋划的毒杀残局,至此,彻底化作荆州刘表构陷忠良、嫉贤害能的铁证。

千里之外,许都朝堂。

暮色沉落,宫灯初上,微凉晚风拂过殿宇帘栊,卷动案前堆叠的文书竹简。

寒枝一身墨色朝服,端坐于丞相案前,指尖轻捻一卷军政卷宗,神色沉静,眉眼清冷,周身尽是运筹帷幄的漠然疏离。

殿外脚步声急促响起,信使风尘仆仆,满身风霜而入,跪地呈上锦匣:“启禀丞相!宛城急报,贾大人亲笔奏书,八百里加急传回!”

寒枝抬眸,清冷目光落于锦匣之上,指尖轻抬,示意呈上。

拆开信匣,展开宣纸,一行行工整字迹映入眼底。

她垂眸静阅,目光缓缓扫过通篇文字,面色无波无澜,不见半分讶异,眼底唯有一片洞悉一切的通透冷光。

字字看似自责请罪、陈情鸣冤,实则暗藏无尽机谋,每一句都是精心算计的铺垫。

贾诩从未直白挑明局势,可字里行间的深意,寒枝一眼便彻悟。

张绣猝死,宛城群龙无首,军心大乱,群情激愤。

所有舆论、所有证据、所有人心所向,尽数指向荆州刘表。

贾诩这一封书,哪里是陈情请罪,分明是递来一把恰到好处、名正言顺的利刃!

他洗净自身所有嫌疑,挑起宛城与荆襄的不死仇怨,种下两地内讧的祸根,更为她这位丞相,送来了一个光明正大、师出有名的伐荆借口。

刘表私害朝廷命官、枉杀忠良,藐视汉室皇权,违抗朝堂规制,仅此一条罪名,便足以让天下人无话可说,让大军出师有名。

且最精妙之处在于——全程无许都半分痕迹。

许都未遣一兵一卒,未施一计一谋,张绣之死,是刘表嫉恨所致,宛城之乱,是荆襄构陷酿成。

寒枝指尖轻轻摩挲过纸面末尾的字句,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眸底寒芒流转,心思澄澈通透。

贾诩这盘棋,走得滴水不漏,步步精准。

无需朝廷出兵攻占宛城,只需坐视局势发酵。

宛城将士恨刘表入骨,已然成惊弓之鸟、悲愤之师。而刘表素来多疑自负,得知自己平白背负弑杀忠良的污名,必不会忍气吞声,定会认定是宛城蓄意构陷、欲脱离荆襄,届时必会勃然大怒,兴兵问罪。

一来一往,猜忌叠加怨恨,荆襄与宛城必将自起内讧、相互攻伐、彼此消耗。

待到双方两败俱伤、元气大伤之时,许都便可坐收渔翁之利,不费吹灰之力,尽收宛城、震慑荆襄。

一场筵席毒杀,一封轻巧书信,乱两地局势,定南方格局。

贾诩落子,从未落空。

寒枝缓缓合拢宣纸,轻轻置于案上,抬眸望向窗外沉沉暮色,声线清冷低沉,带着了然的淡笑,轻声自语:“贾文和,果然算无遗策。”

“既然你已铺好前路,那孤,便静候荆襄、宛城内讧大乱,坐收这满堂棋局。”

夜色渐浓,暗流汹涌。

一封来自宛城的书信,已然跨越千里山河。

一场席卷荆襄、震动南方的内乱风波,已然悄然启程,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