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铺阶,风过庭廊。
贾诩随府中侍从缓步穿行宛城将军府,府内雕栏整洁,庭前花木清朗,处处皆是设宴待客的规整景致。晨起的薄雾尚未散尽,萦绕在飞檐画栋之间,衬得整座府邸一派雍容平和,全然不见半分杀机诡谲。
一路行至正厅宴席,殿内早已陈设妥当。
檀木长案横置正中,两侧宾主席位分列整齐,案上珍馐罗列、佳酿盈樽,热气袅袅升腾,香气漫溢满堂。府中仆役垂立两侧,进退有度,肃穆规整,尽显张绣坐镇宛城多年的将军气派。
张绣早已整装等候在厅中,一身锦色武袍衬得身姿魁梧,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志得意满。望见缓步而入的贾诩,他即刻含笑上前,快步出迎,姿态谦和至极,再无往日镇守一方的武将凌厉。
贾诩一身素色儒衫,步履从容温润,眉目含雅,周身皆是谦谦文士之风,昨夜暗夜潜行、镀毒银锋的阴狠决绝,被他藏得滴水不漏,半分不露。
未待张绣开口,他先拱手作揖,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温润笑意,语气温和谦恭,礼数周全:
“承蒙张将军盛情相邀,文和叨扰,实在愧不敢当。”
他抬眸看向眼前意气风发的张绣,字字恳切,姿态谦和:“此番将军得朝堂敕令、升迁晋秩,乃是莫大喜事。按理该由诩置酒恭贺,为将军庆贺荣升,反倒劳将军先行设宴款待,属实让诩心下不安。”
一番话落落大方,谦逊得体,既捧了张绣的颜面,又尽显朝廷使者的儒雅分寸,让人听之心悦。
张绣闻言,连忙抬手扶起他的手臂,朗声大笑,眉宇间疑虑尽散大半,只剩满心热忱:
“文和先生太过谦虚!”
“此番绣能得朝廷体恤、稳守宛城、再得升迁,皆是先生居中斡旋、倾力举荐之功。若无先生周旋成全,绣纵是驻守一方,也难得朝堂信任。区区一席薄宴,不过聊表寸心,何足挂齿!”
他语气真挚,全然将贾诩视作自己的贵人恩人,满心都是仕途顺遂的狂喜,丝毫不知自己早已踏入铺好的死局。
“先生快快入席!今日不谈公事,只论情谊,共贺喜事!”
张绣抬手引座,亲自为贾诩摆正宾位,态度恭敬热忱。
贾诩含笑颔首,从容落坐,举止悠然,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心绪沉静无波。
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二人分宾主坐定,厅中乐声轻起,丝竹悦耳,仆役依次上前布菜斟酒,宴席正式开席。
杯盏流转,佳肴更迭。张绣频频举杯劝酒,言语热忱,不住与贾诩攀谈朝堂规制、宛城守备之事,语气恳切,全然放下了所有戒备。
只是戎马半生、辗转诸侯的多疑本性,早已刻入他骨血深处。
纵使是自己的府邸、自己亲设的宴席,纵使眼前是倾力成全自己的贵客,纵使满堂皆是自己心腹亲卫,他心底深处的提防,从未彻底消弭。
几轮酒过,佳肴上桌,张绣目光微沉,下意识抬手探向怀中。
这细微小动作,尽数落入贾诩眼底。
贾诩垂眸执杯,浅酌清酒,长睫遮掩眸底所有了然笑意,心中了然——果然未出所料。
世人贪生畏死,尤以张绣为最。他半生谨慎,多疑善惧,纵是身处最安稳的方寸之地,也绝不会放下防身的依仗。
只见张绣从容取出那枚日夜贴身携带的探毒银器,银身雪亮光洁,在殿中灯火下泛着澄澈银光,看上去完好无损、毫无异状。
这是他最信任的保命底牌,是他自认万无一失的屏障。
他握着银器,神色坦然自若,当着满堂众人的面,将银勺依次探入案前的羹汤、肉食、佳酿之中,细细搅动片刻。
目光紧紧锁定银器色泽,见雪亮银身毫无发黑变色,依旧光洁如新,没有半分异样痕迹,张绣悬着的最后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他松弛眉眼,放下所有戒备,唇角扬起安心的笑意。
在他认知里,银器辨毒,从无差错。
无毒变色,便是万无一失。
可他至死都不会知晓,昨夜暗夜,这枚他视若性命的保命银器,早已被贾诩薄覆秘毒。
此毒最是阴诡刁钻,不蚀银器、不改其色、不露踪迹,唯独遇饮食津液、触人体肌理,便会悄然化开,侵入脏腑。
他自以为亲手排查万般风险,殊不知,从他取出银器的那一刻起,便是亲手为自己渡毒。
他亲手将镀满剧毒的银器探入酒食,让无形毒丝悄然融进佳肴美酒之间,无声无息,无迹可寻。
贾诩端坐对面,温雅含笑,静静看着他所有动作,看着他自以为稳妥周全,看着他亲手引毒入体,一步步踏入无可逆转的死局。
张绣收起银器,彻底放下心防,抬手举杯,笑意坦荡热烈:
“先生放心畅饮!府中膳食皆是洁净无忧,今日你我尽兴欢聚,不醉不归!”
言罢,他坦然夹菜饮酒,大快朵颐,满心皆是升迁的喜悦与对贾诩的感激,分毫未觉,无形剧毒已随饮食入喉,顺着经脉肌理,悄然沉落脏腑,悄然扎根蔓延。
厅中乐声悠扬,笑语温软,宾主和乐融融,一派喜庆盛景。
唯有贾诩心知肚明——
这场看似风光无限的贺喜盛宴,从来都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送葬筵席。
满堂烟火和气,皆是覆棺假象。
眼前之人举杯欢悦的每一分笑意,都是走向黄泉的倒计时。
银锋藏毒,人自入局。
宛城风雨落定,张绣的死局,自此,再无半分转圜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