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都朝堂的风云,在寒枝一句乱世唯结果定局的铁断之下,彻底尘埃落定。
那一日殿心剖白震彻满朝,荀彧道心孤执、孔明道殊释然、贾诩深以为然、诸将坦荡信服。文武两派自此泾渭分明,再无人敢以「仁心本心」非议丞相稳世之术。
朝会落毕,暮色覆城,宫门次第落锁,连日朝堂对峙的紧绷气息缓缓散去,却藏着新一轮布局的暗流涌动。
次日天光破晓,晨光穿透丞相府窗棂,落在案前一卷密令之上。
寒枝端坐案前,神色淡漠沉静,早已摒尽昨日朝堂纷扰。既定大局,便不再耽于口舌之争,乱世安局,贵在速行。
她当庭点派贾诩,衔天子旨意、承丞相之命,出使宛城。
朝堂无人有异议。
贾诩本就深谙人心、精通纵横诡道,最擅拿捏诸侯心性,由他前往宛城安抚张绣、稳镇南疆要道,再合适不过。
领命之时,贾诩垂眸躬身,神色恭谨,心底却通透清明。他太懂寒枝心思——所谓升迁安抚,从来不是恩赏怀柔,只是稳住宛城、麻痹张绣的第一步棋。
领旨出殿,贾诩即刻整顿车马使团,不带重兵、不携锋芒,只以一介文臣使者的从容姿态,启程奔赴宛城。
一路车马平稳,不疾不徐,无半分张扬杀气,全然是朝廷遣使慰劳藩镇的寻常模样,半点不曾惊动沿途耳目。
待到使团入南阳地界,宛城守军早已得报,层层传报入将军府。
张绣坐镇宛城,扼南北咽喉,地处曹、刘缓冲之间,日日悬心、步步谨慎。这些年他据守一城,游离各方势力之外,既惧许都日渐强盛的威势,又贪朝廷正统的名分加持,心性本就多疑,更兼贪心难掩。
听闻许都丞相府遣使者远道而来,携天子旨意降临宛城,张绣心底瞬间警铃大作,疑云丛生。
他不知曹操与那位权倾朝野的女丞相此番用意何为,是真心安抚拉拢,还是暗藏试探、暗藏杀机?无数揣测翻涌心头,让他神色愈发沉凝。
可猜忌归猜忌,心底潜藏多年的贪欲,却在这一刻悄然生根蔓延。
若能得朝廷升迁、正统册封,他宛城张绣之名,便可名正言顺镇守南阳,再不是夹缝求生的割据偏将。
这般诱惑,足以压下大半疑虑。
张绣整顿衣甲,出府迎客,将贾诩一行使者从容接入宛城将军府正堂。
堂内烛火明朗,陈设规整。
贾诩立于堂中,身姿儒雅,神色温润无锋,不见半分权谋戾气,抬手徐徐取出明黄敕令,音色平稳庄重,字字正统,落得规整有度。
“张绣将军接旨。”
“圣上念将军镇守宛城、扼守要道、镇抚地方有功,今遣臣远道衔旨而来,特予将军升迁嘉赏,以慰劳苦。”
话音落,满堂静谧。
张绣目光死死落在那卷神圣敕令之上,眸光闪烁不定,眼底疑虑未消,却早已被滔天的利好勾得心神动摇。
他反复斟酌、暗自权衡,明知许都此举来得太过凑巧、太过温和,反常必有蹊跷,可终究抵不住名位权势的诱惑。
片刻沉吟之后,张绣压下心底所有警惕,敛去眼底疑虑,抬手拱手,摆出尽地主之谊的客套姿态,面上扬起温和笑意。
“多谢圣上隆恩,多谢丞相体恤。有劳文和先生不远千里、跋涉山河亲至宛城传旨,一路辛苦。”
他语气诚恳,礼数周全,主动开口邀约。
“明日闲暇,在下便于府中设下盛席,为先生接风洗尘、稍尽地主之谊,还望文和先生赏光前来。”
此话一出,贾诩垂眸敛笑,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
心中暗忖:
——倒真是瞌睡来了,便有人主动送来枕头。
他正愁无近身之机、无布局之由,这一场宴席,恰是天赐良机。张绣多疑设防,平日戒备森严,寻常时日难寻破绽,唯有宴上酒暖人松、宾主尽礼,最易卸下防备、暗施谋划。
心底算计通透分明,贾诩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是谦和从容的使臣姿态,微微躬身拱手,应答温润得体。
“既得将军盛情厚邀,盛情难却,在下自然准时赴宴。”
一旨衔命,一席相约。
宛城看似风平浪静、恩赏加身、宾主和睦。
可无人知晓,这场明日将至的接风宴席之中,早已被悄然布下入局死棋。
温情是假,安抚是虚,杀机藏礼,权谋藏席。
宛城风雨,自此悄然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