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影散尽,古殿重归死寂。
可那道孤寂挺拔的黑衣背影,却深深烙印在了清绾心底,挥之不去。
她僵立在满地残瓦之中,久久未曾动弹。心口那股突如其来的酸涩与空落,比方才神魂躁动时更甚,像是遗失了千万年极为珍贵的东西,空空荡荡,满目苍凉。
风从破败的殿门穿堂而过,卷起细碎尘土,拂动她素白的裙角。
她怔怔望着空荡荡的虚空,眸底一片茫然,指尖微微发颤。
刚刚那两道虚影太过真实。
白衣执剑是她,决绝凌厉,义无反顾。
可对面那道黑影,孤寂伫立,无声承受一切,那般落寞悲凉,让她只是遥遥看着背影,便险些红了眼眶。
明明从未见过,却生生生出亏欠一生、遗憾万古的错觉。
“师兄。”
良久,清绾才轻轻开口,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方才那道黑影…… 真的只是古迹幻像吗?”
她侧首望我,杏眸里盛满困惑与凌乱。
“为什么我看着他,心里会这么疼?好像…… 我欠了他很多很多。”
我垂眸望着她茫然无措的模样,心底翻涌着无尽苍凉。
欠。
何止是欠。
她欠我万古情深,欠我千年等候,欠我一场本可以圆满的爱恨殊途。
前世她为正道大义,斩情断爱,一剑穿心,断我执念,灭我真心。今生轮回转世,洗尽前尘,再度与我相遇,却依旧被宿命裹挟,一遍遍目睹残忆,一遍遍心生愧疚,却永远记不起缘由。
我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暗流,依旧是温润平和的模样,抬手轻轻抚平她微蹙的眉尖,声音温柔安稳。
“不过是上古战场残留的执念虚影,乱人心神,不必当真。”
我一字一句,温柔欺瞒。
“万千战死亡魂皆困于此地,残存怨念胡乱化形,刚好扰了你的心绪而已。”
清绾定定看着我的眼眸。
经历过秘境生死相护,她早已全然信我。
哪怕心底依旧酸涩难解,哪怕那股遗憾挥之不去,最终也只是轻轻咬了咬唇,点头低喃:“原来是这样……”
她努力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可眼底的怅然,却久久不散。
我看着她强忍心绪的模样,心口酸涩沉沉。
我骗得住她一时,骗不住宿命一世。
这座古殿是你我前世决裂之地,藏着最深的爱恨、最痛的离别,只要踏入此地,她的神魂便会本能震颤,愧疚翻涌。
这是刻在轮回骨血里的羁绊,无解,亦难逃。
“别多想了。” 我轻声安抚,“此地戾气太重,不宜久留,我们早些离开。”
清绾轻轻应声,乖乖靠着我的身侧,小心翼翼扶着我的手臂,陪着我缓步朝外走去。
一路走出古殿废墟,离开残痕遍布的战场旧址,周遭压抑肃穆的气息终于缓缓褪去。
林间清风再次拂来,驱散了萦绕在心口的沉重戾气。
可清绾的心情,却始终没能彻底轻松。
方才那道黑衣背影,如同梦魇余韵,牢牢盘踞在她脑海。
她忍不住反复回想,反复揣测,心底那股莫名的愧疚愈发浓烈。
她悄悄抬眸看向身侧缓步慢行的我。
师兄温润、干净、温柔,护她、容她、宠她,是她今生最亲、最信任的人。
可不知为何,在刚刚看见那道黑衣孤影的瞬间,她脑海深处,竟隐隐、隐隐地……和眼前的师兄重合了一瞬。
只是那念头太过虚妄,太过荒谬,转瞬便被她自行推翻。
怎么可能。
师兄是清正仙修,温柔纯粹,心怀善意,怎么会和上古传说里杀伐满身、孤寂悲凉的魔影扯上半点关系?
一定是她神魂未稳,被古迹余念扰得思绪错乱。
清绾用力晃了晃脑袋,压下那荒诞的错觉,愈发愧疚地握紧我的衣袖。
都怪她。
若不是她心绪不宁、胡思乱想,也不会生出这般离谱的臆想,连最亲最信的师兄都敢无端联想。
“师兄。”
她仰头看我,眉眼柔软,语气带着满满的歉意与依赖。
“以后我再也不乱想、不乱猜忌了。”
“不管梦里有什么,不管古迹有什么异象,我都只信你。”
夕阳穿过枝叶,落在她澄澈真挚的眼眸里,亮得纯粹动人。
我垂眸望着她全然信任的模样,心口像是被温水浸泡,又像是被利刃细细割裂,温柔与疼痛交织缠绕,万般情绪尽数压于心底。
真好。
此刻的她,全然信我,满心是我。
可也真残忍。
待真相破晓,记忆归位,这份纯粹至极的信任,终将碎得尸骨无存。
前路静谧温柔,晚风缱绻安然。
秘境深处的危机已然暂时落幕,可宿命的棋局,早已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悄悄落子收官。
她的记忆在一点点复苏,她的亏欠在一层层觉醒。
而我,依旧披着温润师兄的假面,守着一段偷来的安稳,陪着我轮回万遍、爱恨万遍的姑娘,静静等待那场注定来临的、天翻地覆的决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