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骤然一静。
漫天飘落的樱花瓣悬在半空,地底震颤的魔纹骤然僵滞,我周身尚未散尽的丝丝墨色魔气,在这一刻尽数冻结。
瞬息之间,我敛尽所有暗黑气息,眼底翻涌的杀伐冷意、万古沉郁,尽数被温润平和取代。不过半眨眼的功夫,方才那个威压覆世、冷酷决绝的魔域之主,再度变回了落霞宗温润寡言、心性纯粹的师兄模样。
可心底的慌乱,却是千年蛰伏以来,从未有过的剧烈。
我不怕万仙围剿,不惧三界唾弃,不畏魔域叛乱,唯独怕被她窥见半分黑暗,打碎她心中对我的全然信任。
廊下的清绾提着素白的裙摆,缓步走出,皎洁月光铺落她周身,衬得她眉眼澄澈剔透,不染丝毫尘埃。
她微微歪头,杏眸里盛满纯粹的疑惑,目光轻轻落在我身上,细细打量着我。
“师兄?”
她的声音轻轻软软,带着深夜未散的慵懒,还有一丝浅浅的不解:“方才院里好像有动静,我还以为是错觉,你怎么站在树下?”
我的心绪早已稳如平湖,面上不露半分破绽,唯有掌心微微收紧,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我抬步朝她走去,步履从容,语气温煦如常:“方才晚风聒噪,落花扰人,便出来站了片刻。”
寥寥数语,轻描淡写掩去方才魔域死侍到访、魔气外泄的惊心动魄。
清绾点点头,似是信了大半,可脚步却依旧停在原地,目光依旧黏在我身上,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滞涩。
她眉心微蹙,轻轻抬手抚了抚心口,小声呢喃:“不知为何…… 刚刚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这里好冷。”
不是夜风的寒凉。
是一种源自神魂深处、与生俱来的克制与阴寒,是正道仙骨本能对魔息的忌惮。
方才我心绪失控、释放威压的刹那,丝丝缕缕的魔意弥漫小院,早已悄然掠过她的周身。她肉眼看不见黑雾,神识辨不出魔息,可根植魂魄的仙魔宿命,却骗不了人。
那一瞬间的阴冷、沉寂、肃杀,截然不同于我往日的温润,深深落在了她的感知里。
“许是夜深露重,山风转凉了。” 我走到她身前,自然抬手,将一缕吹乱她鬓发的晚风拂去,动作温柔妥帖,一如既往,“修行之人神魂敏锐,些许温差,便容易感知真切。”
我刻意运转纯正仙力,周身萦绕起温暖清正的灵气,缓缓包裹住她的身躯,一点点驱散残留的极淡魔息,也抚平她心底莫名的凉意与惶惑。
温热的仙灵气包裹周身,方才那股莫名刺骨的阴冷瞬间消散无踪。
清绾紧绷的眉眼缓缓舒展,心头那点突兀的疑虑,被我的温柔妥帖安抚。
可那点微妙的异样,却没有彻底消失。
她仰头看着我,澄澈的眼眸里映着满地月色与我的身影,小声道:“刚刚那一刻,我好像…… 有点不认识师兄了。”
话音轻落,我的心脏骤然紧缩。
千万伪装、万般隐忍,终究还是漏出了一丝微瑕。
她不懂这种陌生感从何而来。
朝夕相伴一年有余,我的温柔、我的护持、我的包容,早已刻进她的日常。在她眼里,我永远温和、永远安稳、永远是她可以全然依赖的港湾。可方才转瞬即逝的凛冽暗沉,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冷漠、孤绝、高高在上,带着睥睨众生的疏离与冰冷。
那才是我,是褪去伪装、真实万古的魔主本尊。2
这伪装差点露馅也太急了吧
我垂眸望着她懵懂茫然的眉眼,心底酸涩泛滥,隐忍的痛楚层层叠加。
我小心翼翼伪装千般模样,倾尽温柔藏尽所有黑暗,只想给她一世安稳纯粹,不让她沾染半分罪孽与阴邪。可宿命使然,仙魔殊途,我的本质,从来都是与她相悖的黑暗。
哪怕遮掩千万次,终究会有败露的一刻。
“傻瓜。” 我放柔嗓音,眼底盛满温柔,掩去所有翻涌的暗潮,“我从来都是我,何来陌生一说?”
“许是你白日听了长老训诫,心神郁结,夜里便容易多想。”
清绾似是被我安抚,轻轻咬了咬唇,低头思索片刻,终究还是把那点蹊跷的疑虑压进了心底。
她天性纯粹,向来信我无疑。区区一瞬的异样感知,抵不过朝夕相伴的温柔,抵不过我千百次的护她周全。
是她太敏感了。
她这般想着,彻底放下心防,重新扬起清甜的笑意,抬手轻轻拉住我的袖口,依旧是全然依赖的模样:“也是,是我想多啦。”
“夜深了,师兄也早些歇息吧。”
月色温柔,晚风轻柔,落樱簌簌飘落,铺满二人脚下的青石地。
她牵着我的衣袖,转身缓步走回厢房,步履轻盈,眼底再无半分疑虑。
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一室月色,也隔绝了她纯粹安稳的世界。
院中瞬间恢复死寂。
方才所有温柔尽数褪去,我垂落的眼眸彻底沉暗,周身最后的暖意消散殆尽,无尽的寒凉与孤寂席卷全身。
地底的魔纹再次轻轻震颤,像是在嘲讽我自欺欺人的伪装。
我站在漫天落樱之中,孑然一身,立于无尽月色之下。
我骗了她。
我从来不是她眼中温润无害的师兄。
我是染尽三界鲜血、身负万古业障的魔主,是她正道大道的对立面,是她轮回宿命里,最不该触碰的劫。
今日只是一瞬的陌生疑虑。
可来日,记忆解封,真相大白,她所有的信任、依赖、偏爱,都会瞬间崩塌。
今日的微疑,来日便是彻骨的失望、恐惧、甚至憎恶。
夜风凛冽,卷起满地落花,拂过我孤寂的身影。
我抬手望着自己干净白皙、不染尘埃的掌心,可眼底浮现的,却是万古之前血染仙台、杀伐遍野的血色光景。
我藏得住一时的魔息,藏不住一世的宿命。
风月温柔,皆为假象。
我护得住她一时安稳,护不住她永远天真。
终有一日,我藏了千万年的私心与黑暗,会亲手打碎这世间唯一属于我的温柔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