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道大殿仙气浩荡,浩然正气铺陈四方。
落霞宗晨课素来规整肃穆,万千弟子端坐蒲团,潜心悟道吐纳。纯正的仙灵气流转周身,涤荡心神,恪守着正道修士一生秉持的清明坦荡、无执无妄之道。
我与清绾并肩坐在殿内一隅,周遭皆是少年修士静心修行的静谧气息。
我依旧收敛一身魔骨戾气,将万古魔威封于神魂最深处,运转着再寻常不过的正道心法。周身气息温润平和,与周遭仙韵融为一体,看起来与普通宗门弟子别无二致。
身侧的清绾垂眸调息,素净的眉眼温顺安然。
可只有我清晰察觉,她的修行节奏,从来不曾跟着大殿正统的浩然仙韵。
自始至终,她都在无声追随着我的气息。
她的吐纳频率、灵气流转轨迹、心神沉淀的节奏,全然依附于我,悄悄与我周身温润的气息同频共振。
她自己一无所知。
少女心性纯粹通透,只潜意识里认定,有我在侧,便是世间最安稳的光景。挨着我修行,心神便会自然而然沉静下来,没有半分惶惑不安。于是日复一日,她早已悄无声息养成了依赖我的习惯,将自身道心,轻轻挂靠在了我的气息之上。
殿中众弟子皆斩断旁思,一心向道,恪守修仙戒律,摒除执念牵绊。唯有她,不知不觉间,破了正道最基础的清心规矩。
高台之上,授课的青云长老目光扫过殿中弟子,慈和的眉眼微微一顿,视线长久停留在清绾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修为精深,洞悉道心细微变化,早已看出端倪。
晨课过半,长老缓缓开口,苍老沉稳的嗓音回荡在整座大殿,字字清正,落点却精准指向身侧懵懂的少女:“修仙问道,贵在心无羁绊,道心孤绝。众生皆需自守清明,不依外物、不恋旁人、不生偏念。执念一起,道基必裂。”
话音落下,不少弟子纷纷颔首顿悟,潜心修行。
唯独清绾,睫羽轻轻颤动,心底莫名升起一丝茫然的空落。
她听不懂长老话中的深意,不明白自己不过是安心修行,为何会隐隐觉得心口微涩,仿佛自己不知不觉间,做错了什么。
可我听懂了。
彻骨清明,万般通透。
长老所言的戒律规矩,是天下所有正道修士的准则,却唯独困住天生与我羁绊千年的她。
哪里是她道心不稳。
是她的魂魄深处,刻着跨越万古的依存与执念。
千万轮回,生生世世,她的神魂早已与我的骨血、我的气息、我的宿命紧紧纠缠。前世并肩,今生相守,从万古之前那场仙魔纠葛开始,她就再也做不到所谓的 “不恋旁人、不依外物”。
她是正道仙尊,本该道心澄澈、孤绝向道。
可她偏偏,生生世世,偏倚于我这满身罪孽的魔主。
心头翻涌着无尽的酸涩与惘然,我垂眸掩去眼底所有沉暗。
世人皆道,魔性祸心,乱人道基。
可无人知晓,是我亏欠她太多。是我让这一世干净纯粹、本该清心向道的小姑娘,从懵懂年少开始,就悄悄将道心依附于我。
晨课落幕,仙气渐散,弟子们纷纷起身散去。
大殿人流渐空,清冷的光影落在青石地面,只剩我与清绾驻足原地。
她抬眸望向我,杏眸澄澈柔软,带着几分未散的茫然,轻轻拽住我的衣袖,嗓音温软细碎:“师兄,方才长老的话,我好像不太懂。”
“我明明没有杂念,可为什么修行之时,只有挨着你,我的心才会彻底安稳下来?”
她认认真真询问,眼底满是纯粹的疑惑,无半分旖旎心思,只是单纯依赖。
看着她不染尘埃的眉眼,我心底的隐忍与痛感层层堆叠,密密麻麻缠满五脏六腑。
我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至极,嗓音却藏着无人察觉的沙哑:“不过是习惯相伴而已,无关执念,不必多想。”
我只能这般安抚。
我不能告诉她真相,不能让她知晓,她与生俱来的偏爱与依赖,是跨越万古的宿命牵绊。不能让她知道,她坚守的正道道心,从遇见我的那一刻起,就早已悄悄偏向了黑暗。
清绾似懂非懂地点头,弯弯眉眼,露出一抹清甜温柔的笑意,全然放下了心底的困惑:“那就好。我还以为,是我道心出了差错。”
“有师兄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阳光透过大殿雕花窗棂,落在她白皙的侧脸,温柔治愈,干净无瑕。
她安然依赖,满心赤诚,从未有过半分防备。
我静静望着她,眼底温柔之下,是化不开的沉郁与绝望。
是啊,她不怕。
可我怕。
我怕她终有一日彻底觉醒记忆,知晓自己毕生坚守的正道大义,早已输给了对一个魔主的执念。
我怕她清醒之后,恨自己的偏倚,恨我的存在,恨这场困住她生生世世的宿命。
院落地底,沉寂多日的魔纹此刻彻底归于平静,不再躁动,不再外泄,完完全全扎根于落霞宗的土石深处,与这片有她的天地融为一体。
这不是安稳,是宿命的枷锁彻底落地。
我以魔心为根,以她为执念,永远困在了这片方寸之地。
此生,她是我的唯一光明。
而我,是她正道一生里,唯一的污点,唯一的执念,唯一渡不过的劫。
清风穿殿,岁岁安然。
我敛尽一身魔业,温柔陪在她身侧,轻声应道:“无妨,有我在。”
哪怕心知 ——
这场温柔安稳的朝夕,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注定崩塌的虚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