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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灵犀一顾从天而降的灵犀夫人

三月末,长安城的杏花落尽了,桃花却开了满城。

屈落蓉怀孕满六个月了。肚子大得像是揣了两个小陶罐,走路时整个人往后仰着,步子迈得又慢又稳。刘彻如今看她的眼神里总带着一丝提心吊胆,每日上朝前都要在她肚子上覆一覆手,说一句“父皇去上朝了”,再低头对那两个小的补一句“别踢太狠,你们母妃累”。

弗陵和蓉彻倒像是听懂了似的,白日里动得轻些,入夜后反而闹得欢。有时屈落蓉半夜被踢醒,翻个身,刘彻也跟着醒,迷迷糊糊地伸手覆在她腹上,嘟囔一句“安静些”,掌心里便真的渐渐静了下来。

这日午后,屈落蓉在暖阁里翻看《椒房墨》第五卷的样稿。卫子夫这一卷写得比前几卷更厚,收了近六十篇短记,有几篇甚至带着些俏皮话,读来让人忍不住弯嘴角。其中一篇写的是她年少时在平阳侯府偷吃厨房里的杏子被管事嬷嬷抓住的事,写得生动鲜活,屈落蓉读了两遍,觉得那画面像是能看见似的。

紫苏端了安胎药进来,见她笑得眉眼弯弯,忍不住问:“娘娘看什么呢?”

“皇后娘娘小时候偷杏子的事。”屈落蓉接过药碗喝了一口,又翻了一页。

紫苏凑过来看了一眼,也笑了:“皇后娘娘如今这样端庄,想不到小时候也淘气。”

屈落蓉放下样稿,靠在引枕上,手覆在隆起的腹部上。她望着窗外满城春色,忽然想起一件事——石邑县。

蓉彻的封地,常山郡石邑县。刘彻说那里有山有水,土地肥沃,等她长大了带她去看看。她如今怀孕六个月,再不出门,往后几个月怕是更出不去。

她想了想,让紫苏去传话:明日去石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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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彻听闻她要出远门,第一反应是皱眉。

“石邑离长安三百里,马车要走两日。你如今六个月了,路上颠簸如何受得了?”

屈落蓉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卷写好的行程安排:“每日只走半日,午后就歇。路上太医跟着,稳婆也带着。到了石邑住两晚,慢慢走回来。来回六日,不赶路。”

刘彻接过那卷行程看了半晌,又抬眼看她。屈落蓉坐在榻边,双手托着下巴看他,眼睛里带着一种笃定的笑意。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他问。

“今日午后才想的。”

刘彻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一声。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低头看着那卷写得工工整整的行程表,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朕若说不准呢?”

“那妾身就等生了再去。”屈落蓉答得爽快,“不过那时候蓉彻就跟着了,陛下得抱两个。”

刘彻想象了一下自己抱着两个襁褓走在石邑县官道上的模样,嘴角抽了抽,最后在那卷行程上批了一个字——“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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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一行人启程。

刘彻没有摆仪仗,只带了两辆马车、二十名侍卫和随行太医稳婆。屈落蓉和刘髆坐一辆,刘彻骑马跟在车旁。刘旦和刘胥留在宫中由乳母照看,临行前两个小家伙站在宣室殿门口挥手,刘胥还红了眼眶,被刘旦拉着手哄了半天。

马车出了长安城北门,沿着官道一路向北。三月底的关中平原正是最好的时节,麦田绿油油地铺到天边,路边的桃花和梨花交错着开,风一吹便落一场花瓣雨。屈落蓉掀开车帘往外看,刘髆趴在她膝上,小脑袋探出去,被风灌了一嘴花瓣,呸呸呸地吐了半天。

“姐姐你看!那条河里有鸭子!”刘髆指着窗外喊。

屈落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一群鸭子在水田里游,白毛绿水,悠闲得很。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前世在课本上读过的“春江水暖鸭先知”,觉得此刻这画面比任何诗句都真切。

第一日走了半日便在渭水边的驿馆歇下。屈落蓉泡了个热水澡,又喝了一碗太医煎的安胎药,靠在榻上翻书。刘彻处理完随行送来的奏章,推门进来时,她已经靠着引枕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卷《椒房墨》,书页停在某一篇上。

刘彻轻手轻脚地抽走书卷放在案上,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她睡着时眉头是舒展的,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隆起的腹部在锦被下起伏平稳。他伸手覆上去,掌心里轻轻动了两下,像是里面的小家伙在跟他打招呼。

“明天就到了。”他低声说,“你们母妃想看的地方,朕先替你们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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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午后,马车驶入常山郡地界。

屈落蓉掀开车帘时,正看到一片开阔的山谷从眼前铺展开来。北面是连绵的青山,山脚下有一条清溪蜿蜒而过,溪水两岸是大片大片的桃林。桃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海从山脚一直漫到溪边,把整条溪水都映成了淡粉色。

“到了。”刘彻骑马凑到车窗边,低头看她,“前面就是石邑县。”

屈落蓉望着那片桃花海,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这就是蓉彻的封地。这就是她女儿以后要来的地方。有山有水有桃花,比长安城里的宣室殿好看太多。

马车沿着溪边的小路继续往前走,穿过桃林时,花瓣落了满车。刘髆趴在车窗上伸手去接,接了一手的粉白花瓣,举到屈落蓉面前:“姐姐你看,像不像雪?”

“像。”屈落蓉摸了摸他的头,“比雪还好看。”

石邑县的县令早得了消息,带着县丞和几位乡老在城门处候着。刘彻没有亮明身份,只让侍卫传话说“长安来的贵人看看山水”。县令倒也识趣,没有多问,只安排了一处干净的院落住下。

午后,屈落蓉在院中歇了半个时辰,便让人扶着去了溪边。刘彻陪着她慢慢走,侍卫远远跟在后面。溪水清澈见底,几尾银白色的小鱼在水草间穿梭。两岸的桃林里,有农人在修剪枝条,见有生人来,远远地行了个礼便继续忙手中的活计。

屈落蓉在溪边一块青石上坐下,望着对面的青山和桃林,忽然轻声开口:“夫君。”

刘彻在她身边坐下,侧头看她。

“蓉彻的封地,比妾身想的要好。”她弯起嘴角,“有山有水有桃花。等她长大了,带她来这里住一阵子。让她看看什么叫‘土地平旷,屋舍俨然’。”

刘彻看着她被夕阳镀了一层暖光的侧脸,忽然伸手将她鬓边一片桃花瓣摘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那片花瓣粉白柔软,脉络清晰。他将它放在她手心里,声音低缓:“等蓉彻长大了,朕带你们来。弗陵也来。髆儿也来。一家人。”

屈落蓉将那片花瓣握在掌中,转头望着溪水对面那片桃林。暮色渐起,桃花海在斜阳里泛着温柔的粉光,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晚霞。

灵泉空间中,灵犀池里的并蒂莲在莲蓬上静静托着两颗莲子。当屈落蓉站在石邑县的溪边时,莲蓬上的粉白光晕忽然轻轻颤了颤,两颗莲子同时亮了一瞬,像是感知到了母体脚下那片土地的春色。阿霁趴在白玉台上,一笔一画地往《汉书》里写:

“天汉二年三月,帝携昭仪至石邑县,视石邑公主封地。桃花满溪,昭仪坐溪畔青石上,帝摘花瓣置其掌中。是夜,宿石邑。并蒂莲安,二子待春。”

她搁下笔,托着腮看了一会儿,又添了一行:

“石邑春色,长安不及。”

窗外,石邑县的暮色渐渐合拢。溪水边的院落里亮起了一盏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棂间透出来,映着院中那株桃树。刘髆在院中追着最后几片落花跑,被乳母唤回去用晚膳。刘彻扶着屈落蓉慢慢往屋里走,她的手搭在他臂弯里,步子虽慢,却稳得很。

长安城里的宣室殿今夜只有刘旦和刘胥两个小主子。刘旦在灯下临字帖,刘胥趴在榻上翻图画书。念初书坊的静室里,卫子夫还在写她的第六卷,案上那盆兰花开到了第三朵,淡白色的花瓣在春夜的静谧里舒展着。

而石邑县的桃花,在月光下静静开着,等着明年春天,再来一场花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