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长安城的杏花开得正盛。
自刘彻那道“公主可自择婚配”的旨意传开后,长安城的坊市间便暗流涌动。家中凡有未娶男子的,不论是世家子弟还是寒门学子,都暗暗留意起宫中的动静来。阳石公主和诸邑公主的门前,打听消息的人比往年多了好几倍。
诸邑公主今年十七岁,是卫子夫所生的第二个女儿。她性子比姐姐阳石沉静些,平日不爱出门,多在宫中读书习字。卫子夫从前替她相看过几家,都因各种缘故搁下了。如今陛下开了口让她们自己挑,她反倒拿不定主意,便来宣室殿寻屈落蓉。
那日午后,屈落蓉正靠在榻上翻看《椒房墨》第五卷的样稿。刘髆趴在她脚边的地毯上画小人,刘旦坐在一旁临字帖,刘胥缩在她身侧翻一本图画书。殿中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页的轻响。
紫苏进来通报说诸邑公主到了时,屈落蓉微微一怔,随即放下样稿,让人请她进来。
诸邑公主穿了一身素净的浅碧色深衣,头发挽得松松的,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她进门后对屈落蓉行了一礼,目光在三个孩子身上扫了一圈,微微笑了笑。
“灵犀昭仪这里好生热闹。”她在一侧坐下,接过紫苏奉上的茶盏。
屈落蓉打量着她。诸邑的模样像卫子夫,眉眼温婉,鼻梁秀挺,只是比卫子夫多了几分书卷气。她端着茶盏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没有染蔻丹,通身上下都透着一种安静的素净。
“公主今日来,可是有事?”屈落蓉问。
诸邑公主沉默了一瞬,放下茶盏,抬起眼来看她。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犹豫,但更多的是一种坦然的认真。
“昭仪娘娘,”她开口,“父皇许我们自择婚配,本宫想了许多日,拿不定主意。母后说,让本宫来问问娘娘。”
屈落蓉看着她,忽然想起卫子夫在《椒房墨》里写过的一段话——“宫中女子,从前的路都是别人铺的。如今有了一条自己走的,反倒不知该往哪里迈。”
她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卷东西递给诸邑。诸邑接过来展开,是一张长安城的舆图,上面用朱笔圈了几个地方。
“这是妾身平日翻书坊账册时顺手记的。”屈落蓉指着那几个圈,“城南的槐安巷,住着一户姓周的人家,家中只有母子二人。儿子今年二十,在太学读书,去年秋闱的策论拿了甲等。他每日清晨去太学,午后在落蓉书坊帮工抄书,风雨无阻。宋河说他字写得好,人又踏实,从未出过差错。”
诸邑公主看着舆图上那个朱笔圈,没有说话。
屈落蓉又指向另一个圈:“城东的善堂后面,住着一位姓沈的年轻人。他是姜大夫的远房侄子,跟着姜大夫学医,常年在外采药行医,医术已经能独当一面。前些日子李夫人迁居长门宫,他替姜大夫去诊过几次脉,长门宫的宫人对他评价都好。”
她顿了顿,看向诸邑公主:“这两个人,身世都寻常,一个太学生,一个民间大夫。公主若嫌门第低,妾身再帮你打听别的。”
诸邑公主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着舆图上那两个朱笔圈,手指轻轻抚过“槐安巷”三个字,忽然轻声开口:“昭仪娘娘,本宫问的不是门第。”
“那公主问的是什么?”
诸邑抬起眼来,目光清明而笃定:“本宫想问的是——嫁了这样的人,往后日子怎么过?本宫从小在宫里长大,外面的事什么都不懂。本宫怕的不是他穷,怕的是本宫不会过日子。”
屈落蓉看着她,忽然弯起嘴角笑了。这个姑娘,比她想的通透。
“公主若信得过妾身,”她伸手覆在诸邑手背上,“改日去念初书坊坐坐。皇后娘娘也在那里,让她跟你讲讲她从前在平阳侯府的日子。她做过歌女,后来做了皇后,如今管着书坊。她的路,比谁都走得远。”
诸邑公主的眼睛微微亮了亮。她将那卷舆图仔细折好,收入袖中,站起身来对屈落蓉行了一礼。
“多谢昭仪娘娘。”
她转身要走时,屈落蓉忽然叫住了她:“公主。”
诸邑回头。
“槐安巷那个周生,每日午后在落蓉书坊后堂抄书。你若想看看他,不必露面,在后堂的帘子后面坐坐就是了。”屈落蓉的语气平静,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事,“相中了就相中了,相不中就走。公主自己挑,不必顾虑旁人。”
诸邑公主站在门口,日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清晰。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对屈落蓉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宣室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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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长乐宫时,卫子夫正在椒房殿里给《椒房墨》第五卷写序。
宫女将诸邑公主去宣室殿的事禀报完,又补了一句:“公主从宣室殿出来时,手里攥着一卷舆图,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往书坊的方向去了。”
卫子夫手中的笔停了一瞬。她低头看着案上写到一半的序文,沉默了片刻,然后搁下笔,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未央宫的庭院里,杏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春风吹落了一地。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去把本宫那件藕荷色的深衣找出来。明日去念初书坊穿。”
宫女应声去了。卫子夫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案后,拿起笔,在那篇序文的末尾添了一行字——“女儿的路,让她自己走。走得好不好,都是她的。”
她搁下笔,将序文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案上那盆兰花开得正好,淡白色的花瓣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莹润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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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午后,落蓉书坊后堂。
宋河正在案前算账,忽然看到帘子后面多了一个人影。他抬头看了一眼,认出是昨日屈落蓉交代过的,便低下头继续算账,只当没看见。
后堂的帘子后面,诸邑公主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垂着一道半旧的素绢帘子。帘子外头,靠窗的案后坐着一个年轻人。他约莫二十出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衫,袖子挽到小臂,正伏案抄书。笔尖在竹简上沙沙作响,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他抄了一会儿,停下来揉了揉手腕,从案边取过一只粗陶碗喝了一口水。喝完水他没有立刻继续抄,而是偏过头去看窗外。窗外有一株杏树,花瓣正纷纷扬扬地落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弯,然后低下头继续抄书。
诸邑公主坐在帘子后面,看着那个侧影。他看杏花时嘴角弯的那一下,让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宫中第一次看到雪的样子。
她看了大约半个时辰。那年轻人始终没有发现帘子后面有人,只是专心地抄书、喝水、偶尔看一眼窗外的杏花。抄到某一卷时,他停了一下,将竹简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确认字迹工整,然后继续往下抄。
诸邑公主站起身来,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后堂。她走出书坊时,春日的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落蓉书坊”的匾额,又看了看书坊里人来人往的柜台,最后将目光收回来,理了理衣襟,往长乐宫的方向走去。
宋河从柜台后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看到她走远了,才回到后堂,掀开帘子看了看那张矮凳。矮凳上落了一片杏花瓣,不知是从窗外飘进来的,还是从谁的发间落下来的。
他将那片花瓣拈起来,想了想,放进了案边的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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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宣室殿时,屈落蓉正在暖阁里给弗陵和蓉彻念《楚辞》。
她如今怀孕快六个月了,肚子大得明显,走路时整个人往后仰着,刘彻每日上朝前都要在她肚子上覆一覆手,说一句“父皇去上朝了”。今日他走得急,忘了说,刘旦便替他说了,趴在屈落蓉肚子上小声念了一句“父皇去上朝了”,逗得屈落蓉笑了半天。
紫苏进来禀报诸邑公主去书坊的事时,屈落蓉正念到《离骚》里那句“路漫漫其修远兮”。她停了一下,将书卷搁在膝上,听完禀报后点了点头。
“她坐了多久?”
“约莫半个时辰。”
屈落蓉想了想,没有再问。她低下头,伸手覆在隆起的腹部上,轻声道:“弗陵、蓉彻,你们有个姐姐,今日去相看人家了。”
腹中轻轻动了两下,像是两个小家伙在伸懒腰。
灵泉空间中,灵犀池里的并蒂莲在莲蓬上静静托着两颗莲子,粉白色的光晕温润而安宁。阿霁趴在白玉台上,一笔一画地往《汉书》里写:
“天汉二年三月,诸邑公主欲自择婚配,至宣室殿问于昭仪。昭仪以长安舆图示之,举太学生周氏、医者沈氏。公主往书坊,坐帘后观周生抄书半日。是夜,帝闻之,未置可否。”
她搁下笔,托着腮看了一会儿,又添了一行:
“灵犀池并蒂莲结子二枚,已近六月。昭仪腹隆,帝日覆手其上,语二子。并蒂莲安,二子待春。”
窗外,长安城的杏花开到了最盛。念初书坊的静室里,卫子夫穿着那件藕荷色的深衣,坐在案后翻看《椒房墨》第五卷的初版样稿。案上那盆兰花新抽的花箭上,第一个花苞终于绽开了一瓣,淡白色的花瓣在春日的斜阳里泛着莹润的光。
她低头看着那瓣新开的花,忽然想起昨日在书坊后堂帘子后面看到的那个侧影。那个年轻人看杏花时嘴角弯的那一下,让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平阳侯府的廊下看雪时的样子。
她收回目光,拿起笔,在序文的最后添了一句话。
“愿她走自己的路,看自己的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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