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清晨的博物馆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中,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
温以宁到馆里时,馆长已经在办公室等她了。
“以宁啊,坐。”馆长脸上堆着笑,给她倒了杯茶,“陆氏那边刚才又打了电话过来,关于那个紫檀木盒的修复……”
温以宁的心沉了下去:“馆长,那个盒子破损程度不高,只是表面漆层磨损,按理说不需要我这种级别的修复师介入,交给实习生练手正好。”
“我也这么跟陆总说的。”馆长叹了口气,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但是陆总说了,这个盒子对他意义重大,必须是你亲手修。他还说……”
馆长顿了顿,观察着她的脸色:“他说如果你不肯接,陆氏原本承诺捐赠给古籍部的三千万专项资金,可能会重新考虑。”
温以宁的手指猛地收紧。
古籍部那批宋版书已经发霉虫蛀得很严重了,如果没了这笔钱,那些国宝级的孤本可能就真的保不住了。
“他这是在逼我。”温以宁声音发冷。
“以宁,我知道你跟他之间可能有点……私人恩怨。”馆长语重心长地劝道,“但为了馆里的大局,你就当是帮帮那些老古董,行吗?就当是……工作。”
工作。
这两个字像两座大山,压得温以宁喘不过气。
她看着窗外连绵的雨丝,想起了那三千万能救下的无数卷古籍。
良久,她垂下眼帘,声音沙哑:“我接。”
……
修复室里开了除湿机,嗡嗡的低鸣声填补了死寂。
温以宁穿上白大褂,戴上口罩和手套,坐在操作台前。
那个紫檀木盒就静静地躺在灯光下,像一张嘲弄的嘴。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放大镜和探针。
既然是工作,那就拿出最专业的态度。
紫檀木质地坚硬,纹理细密。这个盒子有些年头了,榫卯结构有些松动,底部的漆层剥落了一块,露出了里面的木胎。
温以宁先用软毛刷清理表面的浮尘,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
清理到底部时,探针突然碰到了一点异样的阻力。
“嗯?”
她眉头微蹙,调整了一下放大镜的倍数。
在盒子底部内侧,有一处极其细微的凸起,如果不仔细摸,根本察觉不到。那里的木纹走向和周围有一点点不自然的断裂。
作为修复师,温以宁对木材有着天然的敏感。
这是夹层。
而且是很高明的“暗格”。工匠在制作时,利用紫檀木本身的纹理走向做了伪装,只有在特定的角度和光线下,才能看到那条细如发丝的缝隙。
温以宁的心跳莫名加快。
父亲生前最爱这个盒子,如果里面有夹层,他一定会放最重要的东西。
她放下探针,换了一把极薄的手术刀,沿着那条缝隙,屏住呼吸,一点点地挑开粘连的胶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啪嗒。”
一声轻响,一块薄如蝉翼的紫檀木片被取了下来。
夹层里,藏着一张照片。
照片只有两寸大小,边角已经泛黄卷曲。
温以宁颤抖着把它拿起来,凑到灯光下。
看清照片内容的那一刻,她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照片背景是在一家咖啡馆,拍摄角度很隐蔽,像是偷拍。
画面里,两个男人正面对面坐着。
左边那个穿着唐装,手里盘着核桃,正是她的父亲温明远。
而右边那个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西装革履,面容儒雅——那是陆砚辞的父亲,陆承川。
如果只是这样,还不足以让温以宁如此震惊。
真正让她恐惧的是,照片的右下角,印着一行红色的日期。
【2016.05.20】
温以宁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照片差点滑落。
2016年5月20日。
那是陆砚辞入狱的前一天。
也是温家出事的前一天。
父亲和陆承川,这两个本该是死对头的商业对手,为什么会在案发前一天私下见面?
温以宁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潦草的字迹,是父亲的笔体,墨水已经晕开,看得出写字的人当时极度慌乱:
【这是第三条路。为了宁宁,只能牺牲陆家那孩子了。】
轰——
窗外一道惊雷炸响。
温以宁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第三条路。
牺牲陆家那孩子。
陆家那孩子……是陆砚辞。
七年前,温家涉嫌经济诈骗和洗钱,涉案金额巨大。父亲一夜白头,母亲心脏病发。最后定性时,所有的核心罪证都指向了当时还是温家准女婿的陆砚辞。
陆砚辞为了保护温以宁,一口咬定是自己背着温家做的局,替温家顶了罪,入狱三年。
温以宁一直以为,那是陆砚辞为了保全温家名声的无奈之举,或者是陆承川为了打击温家设下的圈套。
可这张照片……
父亲和陆承川私下见面。
“为了宁宁,只能牺牲陆家那孩子”。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陆砚辞的入狱,根本不是意外,也不是他一个人的牺牲。
这是一场交易。
一场由她父亲和陆砚辞父亲共同达成的,牺牲陆砚辞来换取某种利益平衡的交易!
“哐当!”
温以宁手里的镊子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死死抓着那张照片,指甲掐进了掌心,疼得钻心,却抵不过心口万分之一。
原来……
原来陆砚辞被关在监狱那三年,受尽折磨的时候,他的父亲和他的“岳父”,正在外面把酒言欢,瓜分着带血的利益。
而陆砚辞,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
他以为他在保护她,保护她的家人。
殊不知,正是她的家人,把他推向了深渊。
就在这时,修复室的门被推开了。
陆砚辞站在门口,带着一身寒气。他显然刚开完会,领带扯松了一些,神色疲惫。
“修好了吗?”他冷冷地问,“温老师动作这么慢,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温以宁猛地转过身,背在身后的手死死攥着那张照片,指节泛白。
她看着陆砚辞。
看着他那张写满厌恶和冷漠的脸。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恨了她七年,恨她贪慕虚荣,恨她背叛感情,恨她为了钱出卖他。
可真相是,她才是那个罪魁祸首的女儿,是这场交易的受益者。
“陆砚辞……”温以宁开口,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陆砚辞皱眉,敏锐地察觉到她今天的状态不对劲。她的脸色比平时更白,眼神里藏着一种他看不懂的惊恐和……绝望。
“怎么了?”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语气里的尖锐收敛了几分。
温以宁看着他走近,本能地想后退,却被操作台挡住。
不能给他看。
现在不能给他看。
如果让他知道真相,以他的脾气,恐怕会直接杀了温明远,甚至毁了他自己。
温以宁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张照片塞进了白大褂的口袋里,贴近心口的位置。
那里滚烫,像烙铁一样灼烧着她的皮肤。
“没事。”她垂下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沙砾,“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事。”
陆砚辞盯着她看了几秒,目光落在她紧攥的拳头上。
“温以宁,”他忽然冷笑一声,“你最好别在修东西的时候动什么手脚。这个盒子,我会一直盯着。”
“我知道。”温以宁低声说。
陆砚辞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温以宁再也支撑不住,顺着操作台滑坐在地上。
她掏出那张照片,看着背面那行字,眼泪无声地流淌。
陆砚辞,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原来这七年,我不配恨你,更不配被你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