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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痕

春山不渡

修复室的门关上,将大厅里的寒暄与虚伪隔绝在外。

温以宁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胸口像是塞了一团浸满冰水的棉絮,堵得她喘不过气。她抬起手,看着刚才握过陆砚辞的那只手,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七年。

她以为时间是最好的修复剂,能抚平一切褶皱与伤痕。可陆砚辞只用了一句话,就让她苦心经营的平静瞬间崩塌。

“温以宁,你当年要是尽力一点,我或许就不会在里面待三年。”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她心口来回拉扯。

温以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起来。她是专业的文物修复师,面对破碎千年的瓷器都能不动声色,不能因为一个陆砚辞就乱了阵脚。

她走到洗手台前,用冷水泼了泼脸。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神却逐渐冷硬下来。

就在这时,修复室的门被敲响了。

没有等待回应,门把手直接转动。

温以宁猛地回头。

陆砚辞站在门口,身后的走廊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陆总,”温以宁迅速调整表情,挂上职业化的疏离微笑,“如果是谈捐赠细节,应该去馆长办公室。”

陆砚辞没有说话,只是迈步走了进来。

他随手关上门,落锁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我不谈细节,”他走到修复台前,目光扫过那些精密的仪器,最后落在那个宋代瓷枕上,“我只看东西。”

温以宁皱眉:“修复期间,文物需要恒温恒湿环境,闲杂人等不能入内。”

“闲杂人等?”陆砚辞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温老师,这屋子里的一半东西都是陆氏捐的。我是金主,不是闲杂人等。”

他修长的手指在修复台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温以宁的神经上。

“我要看那件东西。”他说。

温以宁愣了一下:“哪件?”

陆砚辞抬起眼,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温家老宅的那只紫檀木盒。七年前温家破产清算时流落出去,后来辗转到了我手里。这次,我把它捐回来了。”

温以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紫檀木盒。

那是父亲最珍爱的藏品,里面装的不是古董,而是温家几代人的书信手稿。父亲出事前,曾千叮咛万嘱咐,那是温家的根,绝对不能丢。

后来家里出事,那个盒子不翼而飞。

温以宁找了很多年,没想到竟然在陆砚辞手里。

“你想怎么样?”温以宁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想怎么样。”陆砚辞漫不经心地走到陈列架前,从一堆待修复的杂项里,精准地挑出了那个不起眼的紫檀木盒。

盒子表面已经有了划痕,光泽暗淡。

他拿着盒子,一步步走向温以宁。

温以宁下意识地后退,直到腰际抵住冰冷的操作台,退无可退。

陆砚辞欺身而上,将木盒举到她面前,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桌沿,将她圈禁在自己与桌台之间狭小的空间里。

“打开看看。”他低声说。

温以宁咬着唇:“这是文物,修复前不能随意开启,手上的油脂会……”

“温以宁。”陆砚辞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你跟我谈专业?”

他忽然抓起她的手,强行按在木盒上。

他的手掌宽大有力,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导过来,烫得温以宁一颤。

“打开。”他命令道。

温以宁被迫掀开盒盖。

“咔哒”一声轻响。

盒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

温以宁愣住了。

信呢?父亲的手稿呢?

她颤抖着伸手去拿那张信纸,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狂草,力透纸背,那是陆砚辞的字。

【温家欠我的,拿这个还。】

温以宁猛地抬头,撞进陆砚辞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东西呢?”她声音发颤,“我父亲的手稿呢?”

“烧了。”陆砚辞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温以宁脑中“嗡”的一声:“你疯了?那是温家几代人的心血!”

“心血?”陆砚辞冷笑一声,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七年前我在里面踩缝纫机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在拿着温家的钱,去国外读你的艺术史,修你的文物修复。”

“我没有!”温以宁眼眶通红,“那笔钱是……”

“是什么?”陆砚辞逼近她,呼吸喷洒在她脸上,带着危险的压迫感,“是你卖掉温家老宅换来的?还是你跪在我父亲面前求来的?”

温以宁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那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秘密,也是她最脏的伤疤。

陆砚辞看着她惨白的脸,眼底闪过一丝快意,紧接着是更深的厌恶。

“温以宁,你以为这七年你躲在这个博物馆里,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他松开手,将那张信纸扔在地上。

“这只盒子还给你。里面的东西,就像我们之间的情分一样,早就成灰了。”

陆砚辞转身欲走。

“陆砚辞!”温以宁突然喊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温以宁死死抓着桌沿,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既然你这么恨我,为什么还要把这个盒子捐回来?为什么不直接毁掉?”

陆砚辞沉默了片刻。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淅淅沥沥的声音像极了那个绝望的夜晚。

“因为毁了太便宜你了。”

他侧过头,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刻。

“我要让你每天看着它,修着它。每修一次,就提醒你一次,你是怎么踩着别人的骨头活到今天的。”

门被拉开,又重重关上。

修复室里恢复了死寂。

温以宁双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她看着桌上那个空荡荡的紫檀木盒,眼泪终于无声地砸落下来,晕开了信纸上那行狂草的字迹。

那是陆砚辞的恨,也是她永远无法修复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