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六。
沈牧之、顾长风、巴图三个人在戈壁上跑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们到了一条干涸的河床边。河床里有几棵枯死的胡杨树,树干扭曲,像是被风拧成了麻花。
"歇一歇。"巴图说,"马跑不动了。"
他们下了马,让马在河床边喝水——河里没有水,但河床的泥还是湿的,马能舔到一点水分。
沈牧之靠在胡杨树上,喘着气。
他已经两天没有合眼了。
从青石驿连夜出发之后,他们一直在跑。马蹄声在身后时远时近,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追兵——还在后面?"巴图蹲在地上,侧耳听了听。
"听不到了。"沈牧之说。
"听不到不代表没有了。"巴图说,"戈壁上声音传得远——但如果他们关了马蹄上的布,我们就听不到了。"
"关马蹄上的布?"
"老练的骑兵,追击的时候会撕下衣襟,裹住马蹄。"巴图说,"这样马蹄声会小很多——在夜里尤其管用。"
沈牧之的心沉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会这么做。"巴图说。
他站起来,走到河床边的一处高地,往东边眺望。
东边是一片平坦的戈壁,一直延伸到天际。晨光中,大地上什么都没有——
不。
有什么东西。
极远处,地平线上,有一道细细的线。
那道线在动。
"来了。"巴图说。
沈牧之也爬上了高地。他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那道线越来越清晰了——是一排骑兵。
不多。
约莫二十骑。
"二十骑。"顾长风也爬了上来,"比昨晚少了。"
"昨晚是二十多骑。"巴图说,"他们分兵了。"
"分兵?"
"追我们不需要那么多人。"巴图说,"他们分出一部分人——可能是去追军驿了。"
沈牧之的脸色变了。
"追军驿?"
"赵奉先不傻。"巴图说,"他追了我们两天,一定想明白了——证据不在你们身上。证据走了军驿。所以他分兵——一部分追你们,一部分追军驿。"
"军驿——追得上吗?"
"军驿走的是军方通道,沿途换马不换人,日夜不停。"巴图说,"但如果赵奉先的人知道军驿的路线——他们可以在前面设伏。"
沈牧之的心猛地揪紧了。
军驿的路线——赵奉先知道吗?
"军驿的路线是固定的。"巴图说,"从白塔堡到京城,走的是北境军方的驿道——经白塔堡、石峡口、平关、太原、大同、宣府,然后入京。赵奉先是北境副将——他知道这条路线。"
"那——军驿危险了。"
"不一定。"巴图说,"军驿的信使有军方身份,赵奉先的人不敢明着拦。但如果他们够狠——"
他没有说下去。
沈牧之知道他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
如果赵奉先的人够狠——他们会杀信使,毁证据。
"我们得通知方慎行。"沈牧之说。
"怎么通知?"顾长风问,"我们在这里,方慎行在军驿上——中间隔着几百里戈壁。"
沈牧之沉默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铜钥匙。
钥匙还在。冰凉的,沉甸甸的。
他不知道这把钥匙有什么用。但他知道——陈鉴给他的每一样东西,都有用意。
"巴图大哥。"他说,"从石峡口到平关之间的军驿——有没有别的入口?"
"有。"巴图想了想,"军驿的驿道上,每隔五十里有一个驿站。驿站之间有岔路,通向附近的牧民点。如果你能从岔路切入驿道——"
"就能在驿站截住军驿的信使。"
"对。但——你要比他快。"
沈牧之看了看东边那排越来越近的黑点。
"我们往北走。"他说,"不走西域了。往北——切入军驿的驿道。"
"你疯了?"顾长风说,"赵奉先的人就在东边——我们往北走,等于往他们怀里钻!"
"不。"沈牧之说,"赵奉先的人往西追我们——他们的注意力在西边。我们往北走,从他们的侧面穿过去——他们追不上。"
"你怎么知道他们追不上?"
"因为——"沈牧之看了看巴图,"巴图大哥熟悉地形。"
巴图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你这个小子——"他说,"比陈鉴还疯。"
"走不走?"
巴图翻身上马。
"走。"
岔路
他们往北跑了两个时辰。
戈壁上没有路——但有方向。巴图靠太阳辨别方位,一路往北偏西,朝着军驿驿道的方向跑。
身后的追兵没有跟上来。
巴图的判断是对的——追兵的注意力在西边,他们往北拐了一个大弯,从追兵的侧面穿了过去。
中午的时候,他们看到了军驿的驿道。
驿道是一条笔直的土路,比周围的戈壁略高一些,两侧有浅浅的排水沟。路上有车辙印——是军驿的马车压出来的。
"前面二十里,有一个驿站。"巴图说,"叫'红柳驿'。军驿的信使如果走得快,现在应该已经过了红柳驿——但如果他昨晚在红柳驿换过马、歇过脚,那他现在可能还在红柳驿以北五十里的地方。"
"我们去红柳驿。"沈牧之说。
他们策马赶到了红柳驿。
红柳驿比青石驿大一些——有五间土房,一个马棚,还有一口井。
驿丞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黑瘦精干,见到他们的时候,警惕地握住了腰间的刀。
"什么人?"
"过路的。"沈牧之说,"请问——今天有没有军驿的信使经过?"
驿丞的表情微微变了。
"你们——找军驿?"
"是。"沈牧之掏出了都察院的公文,"我们是都察院的人。有急事要找军驿的信使。"
驿丞看了看公文,脸色缓和了一些。
"军驿的信使——今天早上刚走。"他说,"天没亮就走了,换了马,连饭都没吃。"
"往北?"
"往北。"
"走了多久了?"
"约莫两个时辰。"
沈牧之算了一下。
两个时辰——军驿的信使走了两个时辰。如果他们现在追,骑快马,一个时辰能追上。
"我们追。"他说。
"等一下。"巴图忽然说。
他站在驿站门口,看着东边的地平线。
"怎么了?"
"有人来了。"
沈牧之也看了看东边。
什么都没有。
"你——"
"我听到了。"巴图说,"马蹄声。从东边来的。很远——但至少三十骑。"
沈牧之的心一沉。
赵奉先的人——追上来了。
"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顾长风问。
"驿站。"巴图说,"我们到驿站的时候,驿站的驿丞看到了我们。赵奉先的人如果也到了驿站——驿丞会告诉他们我们往哪走了。"
"驿丞会出卖我们?"
"不一定出卖。"巴图说,"但如果赵奉先的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不说也得说。"
"那怎么办?"
巴图看了看驿站后面的马棚。
"红柳驿往北十里,有一条干河。"他说,"干河连着军驿的驿道。我们从干河走——不走驿道。赵奉先的人如果追到驿站,他们会沿着驿道往北追——但他们不会想到我们走了干河。"
"干河能通到军驿的驿道上?"
"能。"巴图说,"干河从东往西,横穿驿道。我们沿着干河往西走三里,就能切到驿道的西面——从西面追上军驿的信使。"
"赵奉先的人从东面追——我们在西面。"
"对。"巴图说,"他们追不到我们。"
沈牧之没有犹豫。
"走。"
他们从驿站的后门出去,找到了那条干河。
干河的河床很宽,足有五六丈,但里面没有水。河底是碎石和沙砾,马走在上面,蹄声被沙砾吸收了,几乎听不到声响。
他们沿着干河往西走。
走了约莫三里地,干河拐了一个弯,与军驿的驿道交汇了。
他们从干河里爬出来,登上了驿道。
驿道上空无一人。
"信使——应该就在前面。"巴图说,"我们追。"
他们策马沿着驿道往北跑。
跑了约莫一个时辰,他们看到了前方的一骑。
一匹马,一个人,马上驮着两口木箱。
军驿的信使。
"站住!"沈牧之喊道。
信使听到了喊声,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猛地抽了一鞭子,马跑得更快了。
"我们是都察院的人!"沈牧之喊道,"不是追兵!"
信使犹豫了一下,速度慢了一些。
沈牧之策马追了上去,与信使并行。
信使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军驿的号衣,脸上满是风沙的痕迹。
"你们——什么人?"他警惕地问。
沈牧之掏出了都察院的公文。
信使看了看公文,又看了看沈牧之。
"你是——沈牧之?"
沈牧之一愣。
"你认识我?"
"方慎行方大人跟我提过你。"信使说,"他说——如果有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来找你,把东西交给他。"
他从马上解下了一口木箱,递给了沈牧之。
"这是什么?"沈牧之问。
"方大人让我带的。"信使说,"他说——如果追上了你,把这个交给你。他说你会需要。"
沈牧之接过木箱,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和一样东西。
信是方慎行写的。
"牧之:证据已经安全送到京城。陆时安接手了。天子已经下旨——钱世安改以谋逆论处,赵奉先就地免职。但赵奉先可能不会束手就擒。他在北境经营多年,手下有 loyal 的兵丁。如果他狗急跳墙——可能会做最后一搏。"
"陈鉴让我告诉你——不要回京城。"
"不要回京城。"
"你回京城,赵奉先的人会在路上截你。你在外面——反而安全。等京城的局势稳定了,陈鉴会派人来接你。"
"另外——箱子里还有一样东西。是陈鉴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说——你会知道怎么用。"
沈牧之放下信,拿起了箱子里的那件东西。
是一枚印章。
铜的,方形的,印面朝下。
他把印章翻过来,看了看印面。
印面上刻着四个字——篆书。
"前军都督。"
沈牧之的手抖了一下。
前军都督——是五军都督府前军都督府的长官。
前军都督府都督——就是钱世安。
但钱世安是永宁侯,他的侯爵印和都督印是两枚不同的印章。
这枚——是都督印。
"这枚印——从哪来的?"他问信使。
"方大人说——是从黑水城密室的最后一口箱子里找到的。方大人说,这枚印不在钱世安给陈鉴的清单上——是多出来的。"
多出来的。
沈牧之把印章攥在手心里。
前军都督印。
这枚印——能做什么?
能盖在军令上。
能以"前军都督"的名义,调动前军都督府管辖范围内的所有军队。
钱世安把调兵令留在密室里——但他把前军都督的印也留在了密室里。
为什么?
他没有把这枚印带走——是因为来不及?还是——他故意留下的?
沈牧之不知道。
但他有一种直觉——这枚印,在将来会有大用。
北境
九月初八。
赵奉先站在黑水城的城墙上,看着北方。
他的脸色铁青。
李奎回来了。
带着二十骑——出发的时候是一百骑,回来的时候只有二十骑。
"追上了吗?"赵奉先问。
李奎跪在地上,头埋在胸口。
"没有。"他说,"他们从干河切到了驿道的西面——我们追到红柳驿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
"军驿呢?"
"军驿——也没有拦住。"李奎的声音更低了,"我们在平关设了伏——但军驿的信使没有走平关。他走了另一条路——从白塔堡直接往北,绕过了平关,从大同方向入京。"
赵奉先闭上了眼睛。
方慎行。
方慎行比他想象的更老练。
他知道赵奉先会在平关设伏——所以他绕了路。
"证据——到京城了?"赵奉先问。
"应该——到了。"李奎说,"军驿的速度——从白塔堡到京城,最快七天。方慎行九月初一出发——今天初八,刚好七天。"
赵奉先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城墙,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完了。"他低声说。
"大人——"
"证据到了京城,天子一定会看。"赵奉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天子看了——一定会下旨抓我。"
"大人——我们怎么办?"
赵奉先转过身,看着城里的驻军。
三千人。
黑水城驻军三千人。其中有一半是他的人——是他这些年一手提拔、一手培养的。另一半——是朝廷派的,跟他没有太深的关系。
一千五百人。
如果他起兵——一千五百人,守得住黑水城吗?
守不住。
黑水城周围还有其他的驻军——大同、宣府、太原——加起来有几万人。朝廷只需要调一万人来,就能把黑水城围成铁桶。
起兵——是死路。
不起兵——也是死路。
证据到了京城,天子一定会下旨免他的职、押他回京。回了京——以谋逆罪论处——他是死。
横竖都是死。
赵奉先看着北方的天空。
北方的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洗过的布。
草原上,牧民在放羊。
羊群像白云一样,散落在绿色的草地上。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他年轻的时候,也是北境的一个普通兵丁。没有背景,没有靠山,靠着打仗的军功,一步一步地从兵丁升到了副将。
他本来可以安安稳稳地当他的副将——在北境待一辈子,老了 retired 回乡,做一个富家翁。
但他没有。
因为"那位大人"找到了他。
"那位大人"给了他钱、给了他权、给了他升迁的机会。
作为交换——他帮"那位大人"做事。
什么事?
屯兵。
把私养的武装送入北境军队,混编入正规军。
"那位大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赵奉先不知道。他从来没有问过。
他只知道——"那位大人"需要一支隐藏在正规军中的私兵。关键时刻,这支私兵能为"那位大人"所用。
做什么用?
赵奉先不敢想。
但他知道——那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现在,事情败露了。
"那位大人"——会保他吗?
不会。
赵奉先很清楚——"那位大人"不会保他。因为一个活着的赵奉先,可能会供出"那位大人"的身份。而一个死了的赵奉先——什么都不会说。
所以——"那位大人"一定会灭口。
就像灭口钱世安一样。
赵奉先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苦。
"李奎。"
"在。"
"你走吧。"
"大人?"
"你走吧。"赵奉先说,"带着你的人,离开黑水城。往西走,去草原。草原上有很多牧民——隐姓埋名,过一辈子。"
"大人——您呢?"
赵奉先看着他。
"我走不了。"他说,"我走了——黑水城一千五百个跟我的人怎么办?朝廷会屠城。"
"大人——"
"走。"赵奉先的声音不容置疑,"这是命令。"
李奎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赵奉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门口。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城里的驻军。
三千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
"传令——"他说,"全军集合。"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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