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九月初八。
方慎行走军驿送出的证据,比预计的早了一天到达京城。
九月初七的深夜,一辆军驿的马车停在了都察院的门口。马车上的信使浑身是土,脸上被风沙吹得裂了口子,嘴唇干得像树皮。
他从马车上跳下来,怀里抱着两口木箱,踉踉跄跄地走进了都察院的大门。
陆时安被惊醒了。
他披衣出来,看到了信使和木箱。
"这是——"
"方慎行方大人让卑职送来的。"信使的声音嘶哑,"军驿急件。请陆经历过目。"
陆时安让人把木箱抬进了自己的值房。
他打开木箱,一封一封地翻看那些信。
他看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把信放回箱子里,走出了值房。
他的眼睛是红的。
他在都察院的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际,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陈鉴的值房——陈鉴不在,但他有值房钥匙。
他从陈鉴的书案上找到了那份奏折的底稿,铺在桌上,提笔,在奏折的末尾添了一行字:
"臣鉴附呈:黑水城军械库密室内所存书信、账册、名册,已全部由军驿送达。证据确凿,不容抵赖。恳请天子圣裁。"
他把奏折封好,盖上陈鉴的印鉴——陈鉴临走前把印鉴留在了他手里。
然后他抱着木箱和奏折,去了通政司。
通政使裴文渊还在睡觉。
陆时安把他叫醒了。
裴文渊看到木箱里的东西,沉默了很久。
"这件事——"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比我想的还要大。"
"我知道。"
"一千二百人。"裴文渊把眼镜重新戴上,"一千二百人的私兵,分批送入北境军队,混编入正规军——这不是一个永宁侯能做到的事。"
"钱世安的信里提到了一个人。"陆时安说,"'京中那位大人'。"
"谁?"
"不知道。"
裴文渊沉默了一会儿。
"奏折——今天递?"
"今天递。"
裴文渊点了点头。
"好。"
九月初八。辰时。
奏折呈送御前。
天子正在早朝。
奏折没有当场拆——按规矩,通政司呈送的奏折,天子要在退朝之后单独批阅。
但裴文渊在奏折的封套上写了一行小字:"事涉北境军务,十万火急,请天子先行御览。"
天子看到了那行字。
他在早朝上就拆了奏折。
据说——天子看了第一页的时候,脸色还是正常的。
看了第二页的时候,眉头皱了起来。
看了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开始发抖。
看完最后一页的时候——
他把奏折摔在了龙案上。
"啪"的一声,整个御书房都安静了。
站在御书房里的太监和近侍全都跪了下去,头埋在胸口,大气不敢出。
天子站了起来。
他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走了十几圈。
然后他停下脚步,看着站在门口的兵部尚书。
兵部尚书是今天早朝后被天子单独留下的——天子在看完奏折之后,第一道旨意就是传兵部尚书。
"赵奉先。"天子说,"这个名字——你熟悉吗?"
兵部尚书的脸色变了。
"赵奉先——是北境的副将。"他说,"从四品武官,驻黑水城。"
"他是什么时候调到北境的?"
兵部尚书想了想。
"建安三十年。"他说,"从京营调去的。"
"京营?"天子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在京营的时候,归谁管?"
兵部尚书的额头上渗出了汗。
"回陛下——京营的事,归——归五军都督府管。"
"五军都督府。"天子重复了一遍,"前军都督府,还是后军都督府?"
"前——前军都督府。"
"前军都督府的都督——是谁?"
兵部尚书的汗更多了。
"是——永宁侯,钱世安。"
天子闭上了眼睛。
他闭了很久。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然后天子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冰冷得像北境的冬天。
"传旨。"他说。
太监跪在地上,捧着纸笔,等着。
"第一道旨——着都察院左都御史陈鉴,即刻押送犯人钱世安回京受审。钱世安原流放岭南之判决撤销,改以谋逆罪论处。"
"第二道旨——着兵部侍郎孙鹤鸣,即刻赴北境,接管北境军务。北境副将赵奉先,就地免职,由孙鹤鸣亲自押解回京受审。"
"第三道旨——着前军都督府都督、永宁侯钱世安之弟钱世昌,即刻到都察院投案,说明其兄钱世安私养武装一事。若三日内不到——以同谋论处。"
"第四道旨——"
天子顿了一下。
"着锦衣卫指挥使,封锁京城九门。任何人未经朕的旨意,不得出城。"
太监飞快地写着,手都在抖。
"还有——"天子说,"把这份奏折抄一份,送到内阁。让内阁的三位大学士——明天一早,到御书房来见朕。"
"是。"
太监爬起来,抱着旨意跑了出去。
御书房里只剩下了天子和兵部尚书。
兵部尚书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浑身发抖。
"陛下——臣——臣不知情——"
"起来。"天子说。
兵部尚书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天子看着他。
"你不知情——我相信。"天子说,"但你的属下——赵奉先——在你眼皮底下干了这种事,你——真的不知情?"
兵部尚书的腿软了。
"臣——臣——"
"你回去之后,把建安三十年以来,兵部与北境之间的所有行文、调令、人事档案,全部整理出来。"天子说,"一份不少地送到都察院。陈鉴要查——就让他查个底朝天。"
"是——是——"
"去吧。"
兵部尚书如蒙大赦,跌跌撞撞地退了出去。
御书房的门关上了。
天子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天很蓝。
他的目光穿过宫墙,穿过京城,穿过太行山,落在了遥远的北境。
"一千二百人。"他低声说,"一千二百人的私兵——混进了朕的北境军。"
他攥紧了拳头。
"好——好得很。"
赵奉先
九月初三。黑水城。
赵奉先站在军械库的密室里,看着空荡荡的木架,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死苍蝇。
密室里的东西——全没了。
十几口木箱,全部被搬空了。
石板上还有被撬过的痕迹——匕首插过的细缝,清晰可见。
"什么时候的事?"赵奉先的声音低沉而危险。
跪在他面前的是军械库的看守——一个叫马三的兵丁。马三的脸上满是惊恐,浑身发抖。
"卑——卑职不知道——"马三说,"卑职昨晚值夜的时候,一切正常。今天早上来换班,打开门——就——就——"
"废物。"
赵奉先一脚把马三踹翻在地。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副官。
副官叫李奎,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
"查。"赵奉先说,"查清楚——是谁拿的。什么时候拿的。拿走了多少。"
"是。"
李奎的效率很高。
三天之后,他查清楚了。
"黑水河。"李奎说,"城东的黑水河。有人从河里游进来,翻墙进入军械库,撬开密室的石板,取走了全部木箱。然后原路从河里离开。"
"几个人?"
"两个。"李奎说,"城门口的守军说,八月三十日晚上,有两个外地人进了城——从城东的水门进来的。水门的栅栏被人锯断了。"
"外地人?什么样的外地人?"
"守军说——两个年轻人。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都穿着粗布衣裳,像是做买卖的。"
赵奉先的眼睛眯了起来。
"年轻人——"他低声说,"做买卖的——"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八月三十日——"他算了一下,"钱世安在长沙被人劫的那天晚上——"
他的脸色变了。
"陈鉴。"
"大人?"
"是陈鉴。"赵奉先的声音变得冰冷,"他派了人来。"
"陈鉴——都察院的左都御史?"
"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有本事、有胆量、有动机做这件事。"赵奉先在密室里来回踱步,"钱世安在长沙被人劫了——劫他的人没有杀他,而是救了他。这说明什么?说明陈鉴要钱世安活着——因为活人才能作证。"
"那——两个年轻人——"
"是陈鉴的手下。"赵奉先说,"陈鉴自己留在长沙守着钱世安,派了两个手下来黑水城取证据。"
他停下了脚步。
"证据——全被拿走了?"
"全被拿走了。"李奎说,"密室里的十几口箱子,一口不剩。"
赵奉先闭上了眼睛。
那些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书信、账册、名册。
他这些年跟钱世安往来的全部记录。
他跟"那个人"往来的全部记录。
全没了。
"那两个年轻人——往哪个方向走了?"他问。
"不确定。"李奎说,"我派人追了——追到城外十里就失去了踪迹。可能是往南走了。"
"往南——回长沙?"
"有可能。"
赵奉先摇了摇头。
"不。"他说,"陈鉴不会让他们回长沙。从黑水城到长沙,要经过平关——平关的守军是我的。他们走平关,等于自投罗网。"
"那他们会走哪?"
赵奉先想了想。
"如果我是陈鉴——"他低声说,"我不会让他们原路返回。我会让他们——走别的路。"
他忽然抬头。
"军驿。"
"什么?"
"他们不会自己带证据走。"赵奉先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们会走军驿——军驿走的是军方的通道,我拦不住。"
"那——我们追军驿?"
"追不了。"赵奉先的脸色铁青,"军驿的通道是独立的,地方无权过问。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能证明军驿运送的是违禁物品。"赵奉先说,"但——他们不会给我这个机会。"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李奎。"
"在。"
"你带一百骑,往南追。追那两个年轻人——不管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一定要追上。活的要见人,死的要见尸。"
"是。"
"还有——"赵奉先说,"给京城写一封信。"
"写给谁?"
赵奉先看着他。
"你知道写给谁。"
李奎的脸色变了。
"大人——这个时候——"
"写。"赵奉先的声音不容置疑,"把这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写清楚。告诉那位大人——证据已经被陈鉴拿到了。如果证据到了京城——我们都完了。"
他顿了一下。
"让那位大人——想办法。"
"什么办法?"
赵奉先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密室里空荡荡的木架,眼神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路上
九月初五。
沈牧之、顾长风、巴图三个人,走在从白塔堡往西的路上。
路很难走。
北境西部的地形跟东部完全不同——东部是平原和丘陵,西部是戈壁和荒漠。地上没有草,只有碎石和沙砾。天很蓝,蓝得发白,太阳毒辣辣地烤着大地。
巴图的伤恢复得比预想中快。他毕竟是常年在草原上生活的人,身体素质远超常人。虽然身上还有好几处刀伤,但已经能骑马了。
"往西走三天,就能到肃州。"巴图说,"肃州是河西走廊的东入口。到了肃州,就走上了官道——从肃州到凉州,一路都有驿站和城镇。"
"到了肃州就安全了?"沈牧之问。
"不一定。"巴图说,"赵奉先的人可能会追到肃州。但从肃州往西,沿途都有驻军——赵奉先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他们走了两天。
第二天的傍晚,他们在一个叫"青石驿"的小驿站歇脚。
驿站很小,只有三间土房和一个马棚。驿站的驿丞是个老头,六十多了,耳背眼花,见到他们的时候,以为是过路的商人。
"住店?"驿丞问。
"住店。"沈牧之说,"三间房,有吃的吗?"
"有。饼子,咸菜,羊肉汤。"
"行。"
他们吃了饭,洗了脸,准备睡觉。
顾长风在院子里喂马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他侧耳听了听。
然后他快步走进了沈牧之的房间。
"有人来了。"他低声说。
"多少人?"
"不少。"顾长风说,"马蹄声——至少二十骑。从东边来的。"
沈牧之的心一紧。
"赵奉先的人?"
"不确定。但——从东边来的,八成是。"
巴图也听到了。他从隔壁房间走了出来,手里握着弯刀。
"从东边来的?"他问。
"是。"
"多少人?"
"至少二十骑。"
巴图的表情凝重了。
"青石驿往西三十里,有一个地方叫'一线天'。"他说,"那里是一条峡谷,两边是石壁,路很窄。如果我们要甩掉追兵,可以在一线天设伏——"
"不。"沈牧之说。
巴图看着他。
"我们不打了。"沈牧之说,"我们已经走了五天了。证据已经交给方慎行,走军驿回了京城。赵奉先的人追我们——没有用。证据已经不在我们身上了。"
"但——他们不知道。"巴图说,"他们以为证据在你身上。"
"所以——我们跑。"沈牧之说,"不是打。是跑。让他们追。追得越远越好。只要证据到了京城——他们追不追我们都无所谓了。"
巴图想了想。
"你说得对。"他说,"证据到了京城,一切都结束了。我们不需要跟他们打——我们只需要——活着到京城。"
"走。"沈牧之说,"现在就走。连夜走。"
他们牵了马,从驿站的后门出去,往西走。
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照在戈壁上,银白一片,像是铺了一层霜。
他们策马西行,身后是追兵的马蹄声,前方是无尽的荒漠。
沈牧之跑了很远之后,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月光下,隐约能看到一排黑点——那是追兵。
他们还在追。
但沈牧之知道——他们追不上了。
不是因为沈牧之跑得快。
而是因为——证据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证据在方慎行的军驿里,日夜兼程地往京城赶。
再过两天——最多两天——证据就会到京城。
到那时候——
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转过头,看着前方的路。
路很长。
但他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