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天早上,沈牧之推开门,看到院子里的瓦片上覆了一层白霜。
霜很薄,像一层细盐撒在青瓦上,太阳一出来就会化。但空气里的寒意是实实在在的——他呼出一口气,能看到一团淡淡的白雾。
冬天要来了。
沈牧之在桌前坐了一上午,列了一份清单——
"入冬前需办事项:
一、修缮房屋。西厢房的屋顶漏了两处,下雨天会漏水。需请泥瓦匠修补,预估费用约三百文。
二、储备柴火。现有柴火约两百斤,按每天十五斤的消耗量计算,只够烧十三四天。整个冬天至少需要一千五百斤,缺口约一千三百斤。自砍或购买,需评估。
三、储备粮食。现有粟米约三斗,干菜若干。沈福和我两个人,整个冬天至少需要粟米一石、干菜五十斤、盐五斤、油三斤。
四、棉衣。沈福的棉袄已经穿了五六年,棉花板结成块,不保暖了。我自己这件也薄。需添置或翻新。
五、药材储备。赵铁柱的腿伤需要持续用药,金疮药和活血散至少备两份。
六、乌金耳凹地越冬保护。需确认菌丝层在低温下的存活情况,必要时采取保温措施。"
他把清单看了一遍,在心里粗略估算了一下费用——
房屋修缮三百文,柴火约四百文(自砍的话只需工具损耗),粮食约一千二百文,棉衣翻新约五百文,药材约二百文。
总计约二千六百文。
他手里有七两出头,折铜钱约七千文。扣除二千六百文,还剩约四千四百文。
四千四百文,折银约四两四钱。
这是他整个冬天的生活费。
四两四钱,两个人,四个月。
沈牧之算了一下——每个月约一两一钱,每天约三十七文。
三十七文一天,够吗?
如果只买粟米和干菜,一天十五文就够了。但还有油盐酱醋、偶尔的肉食、突发的医药费、工具损耗……三十七文,紧巴巴的,但勉强能撑过去。
前提是——不出意外。
沈牧之把清单折好,放进账簿里。
"沈福。"
"少爷。"
"你今天去城里,按这个清单把东西买了。"
沈福接过清单,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少爷,棉衣翻新的钱……能不能省一省?我的那件还能再穿一冬……"
"不能。"沈牧之说,"你感冒了,谁来照顾这个家?"
沈福的嘴动了动,没有再反驳。
"还有一件事。"沈牧之说,"你买完东西之后,去一趟赵铁柱家,帮我看看他的腿。如果好得差不多了,让他后天来找我。"
"好。"
"另外……"沈牧之犹豫了一下,"你去城里的路上,帮我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
"最近城里有没有什么生面孔?特别是穿绸缎长衫、佩玉佩的那种。"
沈福愣了一下。
"少爷,您说的是……那天周小满碰到的那个人?"
"嗯。"沈牧之说,"去茶馆和酒肆问问,看有没有人见过。"
"好。"
沈福出门之后,沈牧之一个人上了山。
他没有去凹地,而是去了北坡的常规路线。
他想看看,那个穿绸缎长衫的人,到底在北坡做了什么。
北坡的秋天已经很深了。
树叶落了大半,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石耳的采集季节已经过了——气温太低,石耳会进入休眠期,不再生长。黄精也差不多挖完了,孙石头上次说缓坡那边只剩零星几株,不值得再跑一趟。
沈牧之沿着北坡的小路走了一圈,仔细观察了地面。
他不知道那个人具体走了哪条路线,但他知道,穿绸缎长衫的人走山路,一定会留下痕迹——绸缎容易被荆棘挂住,留下丝线;皮鞋的鞋底纹路跟草鞋不同,踩在泥地上的脚印也不一样。
他走了约莫一刻钟,在北坡东侧的一处灌木丛边,发现了痕迹。
荆棘上挂着一小片青色的丝线。
沈牧之把丝线拈下来,放在指尖搓了搓——质地细密光滑,是上等绸缎。
他蹲下来,看了看地面。
枯叶上有一个浅浅的脚印——不是草鞋的平底纹,而是一种带横纹的薄底鞋印,尺码不大,约八寸长。
这个脚印很新。
沈牧之伸手摸了摸脚印边缘的泥土——还没有完全干透。
他站起来,顺着脚印的方向往前走。
脚印断断续续的,有些地方被枯叶覆盖了,有些地方踩在了石头上,没有留下痕迹。但大致方向是清楚的——那个人从北坡东侧上来,往西北方向走,然后……
沈牧之停下了脚步。
脚印消失的地方,正好是窄沟入口附近。
那个人,走到了窄沟的入口。
沈牧之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快步走到窄沟入口,蹲下来检查——荆棘被拨开的痕迹还在,虽然已经过了好几天,但枝条折断的方向还看得出来。
有人进过这条窄沟。
沈牧之站起来,沿着窄沟往里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检查地面上的痕迹。
窄沟里的痕迹比外面更清晰——落叶被踩实了,有些地方的苔藓被鞋底蹭掉了,露出下面深色的泥土。
他走了约莫一刻钟,到了裂缝入口。
裂缝口的蕨类植物被拨开了——他上次离开的时候,特意用蕨类植物和落叶遮盖了入口。现在那些遮盖物被移到了旁边,虽然没有完全掀开,但明显有人动过。
沈牧之蹲在裂缝口,往里看了看。
裂缝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他侧身挤了进去。
凹地里一切如常。
阳光从南面的缺口斜射进来,照在石壁上。乌金耳的菌丝层安静地附着在石壁表面,白色的,湿润的,像一层薄霜。
但沈牧之注意到,凹地的地面上多了几个脚印。
不是他的。
他的脚印是草鞋的平底纹,而地面上的那几个脚印,是带横纹的薄底鞋印。
跟北坡上的那些,一模一样。
沈牧之站在凹地里,看着那几个脚印,后背一阵发凉。
那个人,进过这个凹地。
他看到了乌金耳的菌丝层。
他知道了这个地方。
沈牧之在凹地里站了很久。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那个人是谁?
他为什么要找乌金耳的产地?
他知道这个地方有多值钱吗?
他是自己来的,还是受人指使?
沈牧之蹲下来,仔细检查了那几个脚印。
脚印的大小和深度都很均匀,说明那个人身材匀称,体重适中。脚印的方向是从裂缝口走到石壁前,在石壁前来回走了几步,然后又原路返回。
他没有碰石壁上的菌丝层——至少没有大规模破坏。
沈牧之凑近石壁,仔细检查了菌丝层——完好,没有被刮取或破坏的痕迹。
那个人只是看了看。
看了看,就走了。
这意味着什么?
两种可能——
第一,那个人不认识乌金耳,只是好奇进来看看,发现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走了。
第二,那个人认识乌金耳,但他不想打草惊蛇,所以只是观察,没有动手。
沈牧之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
因为如果那个人不认识乌金耳,他不会费这么大劲穿过窄沟和裂缝,深入到这个隐蔽的凹地里来。
他知道这里有值钱的东西。
而且他在找。
从凹地出来的时候,沈牧之的脸色很不好看。
他沿窄沟原路返回,走到北坡常规路线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他需要冷静。
那个人已经知道了凹地的位置。如果他是受人指使的,那幕后的人也可能很快知道。
乌金耳的产地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方远山的五年供货协议建立在"产地保密"的前提上。如果产地被外人发现,别人抢先去采,他就无法履行协议。
更重要的是,乌金耳的产地在苍梧山北坡,而苍梧山的山林权归谁?
沈牧之忽然意识到一个他一直忽略的问题——
苍梧山的山林,是沈家的吗?
他穿越过来之后,一直在忙着交秋税、采药材、赚钱,从来没有认真查过苍梧山的产权归属。
他只知道沈家有田产,但田产是田地,山林是山林,两者不一样。
如果苍梧山的山林不是沈家的,那他在山上采药,严格来说,就是私采。
而那个穿绸缎长衫的人,如果查到了这一点……
沈牧之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北坡的小路上,看着远处的山峦,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了上来。
不是天冷。
是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在没有确认产权的情况下,就在苍梧山上大规模采药,还把最值钱的乌金耳产地暴露在了一个陌生人面前。
如果那个人去官府举报他私采山林……
如果那个人自己就是山林的主人,或者跟山林的主人有关……
沈牧之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当务之急,是搞清楚两件事——
第一,苍梧山的山林权归谁。
第二,那个穿绸缎长衫的人是谁。
回到家的时候,沈福已经回来了。
院子里堆着刚买回来的粟米、干菜、盐和油,还有一捆新砍的柴火。
沈福正在灶棚里收拾东西,看到沈牧之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走到他跟前。
"少爷,东西都买好了。清单上的东西,一共花了二千四百八十文。"
"嗯。"
"另外,我去赵铁柱家了。他的腿好多了,肿消了一大半,能走路了,就是还不能跑。他说后天就能上山。"
"好。"
"还有一件事。"沈福压低了声音,"我在茶馆打听到了——那个穿绸缎长衫的人,有人认识。"
沈牧之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谁?"
"茶馆的掌柜说,那个人姓陆,叫陆廷玉,是郡城陆家的二公子。"
"陆家?"
"郡城陆家。"沈福的声音更低了,"少爷,您还记得建安三十年被收回爵位的那个……永宁侯陆家用?"
沈牧之的瞳孔微微收缩。
永宁侯陆家。
建安三十年,永宁侯陆承恩因为"私通边将、图谋不轨"的罪名被削爵抄家,全家流放岭南。这件事在当时轰动一时,因为陆承恩是建安帝的外甥,身份显赫。
但沈牧之记得,陆家的案子后来有过反复——有人说陆承恩是被冤枉的,有人说证据确凿。最终的结果是,陆承恩本人流放岭南,但他的几个儿子没有跟着去,而是留在了郡城,以平民身份生活。
陆家虽然没了爵位,但底子还在。田产、商铺、人脉——这些东西没有被全部抄没,至少有一部分留了下来。
而陆家的二公子陆廷玉,沈牧之在穿越之后的记忆里搜索了一下——
原主对他的印象很模糊,只知道"陆家二公子是个精明人,不好惹"。
"他来苍梧山干什么?"沈牧之问。
"茶馆掌柜说不清楚。"沈福摇了摇头,"但有人说,陆家这几年一直在想办法恢复爵位,到处找人活动。陆廷玉是陆家里最活跃的一个,经常在外面跑。"
恢复爵位。
沈牧之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陆家想恢复爵位,他们需要钱。大量的钱。
而乌金耳,是一种能赚大钱的东西。
如果陆廷玉发现了乌金耳的产地……
沈牧之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事情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他原本以为,秋税的危机过去之后,日子会慢慢好起来。但现在看来,新的麻烦已经找上门了。
"沈福。"
"嗯?"
"沈家的田产地契,放在哪里?"
"在书房柜子里。"沈福愣了一下,"少爷,您问这个干什么?"
"我要看看苍梧山的山林权,到底归谁。"
沈福的脸色变了。
"少爷……您的意思是……苍梧山可能不是咱们家的?"
"我不确定。"沈牧之说,"所以我得查清楚。"
他站起来,往书房走去。
沈福跟在后面,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忧虑。
"少爷,如果苍梧山不是咱们家的……那您在山上采的那些药……"
"我知道。"沈牧之推开书房的门,"所以我得在那个人去举报之前,把事情弄清楚。"
他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翻出一摞泛黄的地契。
地契很多,有田地的、有宅基地的、有鱼塘的。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底下,终于找到了一张——
"苍梧山北坡林地,东至溪涧,西至山脊,南至官道,北至崖壁,共计三百二十亩。建安二十二年赐封沈氏伯爵,随爵附赠。"
沈牧之盯着这张地契,看了很久。
苍梧山北坡的林地,是沈家的。
随爵附赠。
这意味着,山林权跟爵位绑定——有爵位,就有山林权;爵位被收回,山林权也就没了。
他的爵位保住了,所以山林权也在。
他在自己家的山上采药,天经地义。
沈牧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但他随即又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
"随爵附赠"这四个字,意味着山林权不是永久的。如果有一天他的爵位出了问题,山林权也会跟着失去。
而陆廷玉,一个曾经拥有侯爵爵位、后来被削爵的家族的二公子,对"随爵附赠"这四个字的含义,恐怕比任何人都清楚。
如果陆廷玉知道了乌金耳的产地在苍梧山北坡,他未必会去举报沈牧之私采。
他可能会用另一种方式——
买。
或者,抢。
沈牧之把地契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
他站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脑子里在飞速地想。
陆廷玉今天进了凹地,看到了菌丝层,但没有动手。
这说明他还在观察阶段。
他还没有确定乌金耳的价值,或者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理这个信息。
沈牧之有一个窗口期。
在这个窗口期内,他必须做好两件事——
第一,加固凹地的隐蔽性。把裂缝入口重新伪装,让外人从外面看不出痕迹。
第二,弄清楚陆廷玉的底细。他到底知道多少?他的目的是什么?他是想自己采,还是想从沈牧之手里拿走这个产地?
沈牧之吹灭了书房里的油灯,走出门去。
院子里,沈福正在把买回来的粟米往地窖里搬。
"沈福。"
"嗯?"
"明天,我去一趟郡城。"
"去找方公子?"
"不。"沈牧之说,"我去找一个人。"
"谁?"
"陆廷玉。"
沈福手里的粟米袋子差点掉在地上。
"少爷!您去找他?那不是……那不是送上门去吗?"
沈牧之看着老管家惊恐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他说,"是先发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