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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

大燕封侯录

十月二十日,秋税截止后第三天。

沈牧之终于睡了一个完整的觉。

没有天不亮就惊醒,没有翻来覆去算数字,没有半夜坐起来翻账簿。他从亥时一觉睡到卯时,整整四个时辰,连梦都没做一个。

醒来的时候,窗外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已经很久没有"醒来"了。

前世做学术研究的时候,他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看论文,睡前最后一件事是改论文。穿越过来之后,他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算账,睡前最后一件事还是算账。

而今天,他醒来之后,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焦虑的空白,是安静的空白。

这种感觉,他已经快忘了。

沈福在灶棚里煮粥。

沈牧之走到院子里,伸了个懒腰,听到骨头关节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磨出的水泡已经破了又结痂,指节粗了一圈,皮肤粗糙得像砂纸。

这双手,一个月前还是翻书页的手。

"少爷,粥好了。"沈福端着一碗粟米粥走出来,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沈牧之坐下来,喝了一口。

粥很稀,粟米粒在碗里沉了底,上面飘着几片干菜叶。但热乎乎的,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沈福,今天别安排活了。"

"啊?"

"今天休息。"

沈福愣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想笑又不太敢笑。

"少爷,您说真的?"

"真的。"沈牧之说,"你休息,我也休息。"

沈福站在旁边,手足无措了好一会儿。他伺候沈家三十年,从来没有"休息"这个概念。老爷在世的时候,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打理田产;老爷走了之后,少爷虽然不管事,但他这个管家更不敢歇——因为要操心的事更多了。

"那……我去把鸡喂了,然后把院子扫扫……"

"沈福。"

"嗯?"

"我说的休息,包括你。"

沈福的嘴张了张,最终没有反驳。他低下头,转身回了灶棚,但沈牧之听到里面传来了一声很轻的、像是笑又像是叹气的声音。

上午没有下雨,但天一直阴着。

沈牧之坐在屋里,把账簿翻出来,重新理了一遍。

现有现金约七两出头。

同仁号五年供货协议——每年秋天供应十斤乌金耳鲜品,八折价六百四十文一斤,每年六千四百文。五年总计三万二千文。

苍梧山北坡凹地的乌金耳——已采约十斤半,剩余菌丝层保护完好,明年秋天预计可再生。但产量不确定,可能多,也可能少。

黄精——缓坡那片还没挖完,孙石头说还能再挖一天。

石耳——赵铁柱养伤期间,只有周小满一个人在采,产量不高。

天麻——零星采了一些,不成规模。

沈牧之在账簿上画了一张简单的表格:

收入来源 短期(本月) 中期(明年秋) 长期(五年)

乌金耳 已卖完 约十斤×640文=6400文 五年×6400文=32000文

黄精 约600文 需扩大采集 不确定

石耳 约200文 需扩大采集 不确定

天麻 约100文 需找到产地 不确定

短期收入约九百文,加上手里的七两,总共约七两九百文。

中期收入约六千四百文,折银约六两四钱。

长期收入——如果五年协议顺利履行,总计约三万二千文,折银约三十二两。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乌金耳的产地能持续产出。

如果明年凹地的菌丝层没有再生,或者再生量不够十斤,他就无法履行供货协议。违约的后果是——定金不退还,但更严重的是,他在方远山那里的信用就完了。

方远山是他在郡城唯一的商业盟友。失去这个盟友,比失去十两银子更可怕。

沈牧之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很久。

他需要再去一次那个凹地。

不是为了采药,而是为了观察——观察乌金耳的生长环境、菌丝层的状态、周围的气候条件,判断明年再生的可能性。

前世做田野调查的时候,导师说过一句话:"采药人只管采,不管养,所以药越采越少。做研究的人既要采,也要养,这样才能长久。"

他要做后者。

下午,沈牧之一个人上了山。

他没有带绳子、铁钩和口袋,只带了一本空白的册子和一支笔。

窄沟比上次好走了一些——他之前用镰刀把两侧最碍事的荆棘砍了砍,路宽了一点。但碎石依然松动,他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一下地面的稳定性。

挤过裂缝,走进凹地。

阳光从南面的缺口斜射进来,照在石壁上。

乌金耳被采完之后,石壁上留下了一片片浅色的疤痕——那是菌丝层裸露出来的痕迹。疤痕的边缘还带着一点深色的残余,像是伤口周围的淤血。

沈牧之蹲下来,凑近了仔细观察。

菌丝层是白色的,密密麻麻地附着在石壁表面,像一层薄薄的霜。有些地方的菌丝层已经破损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岩石;但大部分地方还保存完好,表面微微湿润,带着一股淡淡的泥土味。

他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菌丝层——软的,有弹性,像一层湿漉漉的苔藓。

活的。

菌丝层还活着。

沈牧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只要菌丝层活着,明年就有再生的可能。

他打开册子,开始记录——

"建安三十七年十月二十日。凹地乌金耳产地勘察记录:

- 凹地面积约半亩,三面石壁,南面开口

- 南侧石壁高约三丈,乌金耳生长于石壁中下部,离地约一丈至一丈半

- 已采摘约十斤半鲜品,剩余菌丝层保存完好

- 凹地内空气湿润,温度较外界略高,有散射光

- 石壁材质为石灰岩,表面有少量苔藓和腐殖质

- 菌丝层呈白色,附着紧密,触感湿润有弹性

- 初步判断:菌丝层活性良好,明年秋季有望再生

- 需持续观察:入冬后菌丝层是否进入休眠、春季是否恢复活性"

他写完,又翻了一页,画了一张简单的凹地平面图——三面石壁的走向、南面开口的位置、乌金耳的生长区域、裂缝入口的方向。

画完之后,他看着这张图,忽然想起了周大夫说的那句话——

"你父亲当年画过一张图,但后来病重的时候,把图烧了。"

他父亲烧图,是因为"太危险"。

但沈牧之现在站在这个凹地里,并不觉得这里有多危险。三面石壁,唯一的入口是一条窄沟加一道裂缝,没有悬崖,没有毒蛇,甚至不需要攀爬。

危险在哪里?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石壁。苔藓。蕨类。阳光。

一切都很平静。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凹地西北角的一处石壁上。

那面石壁跟其他两面不太一样——其他两面的表面是光滑的石灰岩,而西北角的那面,石壁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缝。裂缝很窄,约两指宽,从上到下贯穿了整面石壁,像一刀劈开的。

沈牧之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

裂缝很深,看不到底。他捡起一块小石子丢进去,等了约莫两秒,才听到一声沉闷的"咚"——

下面有空间。

而且很深。

沈牧之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凑近裂缝口,往里看了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腐殖质的气味,而是一种更冷、更潮湿的气味,像是地窖里常年不见阳光的那种味道。

他伸手摸了摸裂缝两侧的石壁。

石壁是凉的,比凹地里其他地方的石壁凉得多。

凉,意味着下面有冷空气。冷空气从下面往上走,从裂缝口渗出来。

下面,很可能是一个溶洞。

沈牧之站起身,后退了两步,看着那道裂缝。

他父亲当年,是不是也发现了这道裂缝?

"太危险"——是不是就是指这个?

一个未知的溶洞,不知道有多深,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如果有人不小心掉进去……

沈牧之想起了周大夫说的那两个采药工人——一个摔断了腿,一个被毒蛇咬了。

摔断腿的那个,是不是就掉进了这种裂缝?

他站在裂缝前,犹豫了很久。

理智告诉他,不要下去。他对这个溶洞一无所知,没有绳索,没有火把,没有任何探洞的装备。贸然进去,跟送死没有区别。

但好奇心像一只无形的手,拽着他的脚步,让他挪不开。

前世做田野调查的时候,他去过无数个山洞和遗址。每一次进入未知空间之前,他都会做充分的准备——勘察地形、评估风险、准备装备、制定撤退方案。

现在他什么都没有。

沈牧之深吸了一口气,后退了三步。

今天不进去。

但他把这道裂缝的位置,仔细地标注在了册子的平面图上。

从凹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沈牧之沿窄沟原路返回,走到北坡常规路线的时候,碰到了周小满。

周小满背着一篓石耳,看到沈牧之,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

"伯爵爷!您猜我今天采了多少?"

"多少?"

"三斤四两!"周小满把背篓往前一推,满脸得意,"铁柱哥不在,我一个人就采了三斤四两!比他在的时候还多!"

沈牧之看了看背篓里的石耳——品相不错,个头均匀,杂质也少。

"不错。"他点了点头,"你比铁柱还厉害。"

周小满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没……没有!铁柱哥比我厉害多了!他就是腿受伤了,不然……"

"行了。"沈牧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回去结账。"

回到家,沈牧之给周小满结了工钱——六十文。

周小满接过铜钱,数了两遍,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然后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伯爵爷,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我今天在北坡采石耳的时候,碰到一个人。"

沈牧之的心微微一提。

"什么人?"

"不认识。"周小满挠了挠头,"穿得挺体面的,青色绸缎长衫,腰间挂着一块玉佩。不像是咱们这儿的人,倒像是城里来的。"

"他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就在北坡那边转了转,东看看西看看的。我跟他打了声招呼,他问我是谁家的,我说是沈家的。他听了之后,笑了一下,就走了。"

"笑了一下?"

"嗯。笑得挺怪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

"他往哪个方向走的?"

"往城里走的。"

沈牧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但他心里,多了一层隐隐的不安。

夜里,沈牧之坐在桌前,把今天的记录整理了一遍。

他在册子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十月二十日。北坡出现不明身份之人,衣着体面,对苍梧山北坡表现出异常兴趣。需警惕。"

然后他合上册子,把它和账簿放在一起,锁进了桌下的木箱里。

他吹灭油灯,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

风很大,呜呜地刮着,像有人在远处吹哨子。

明天,霜降。

霜降之后,天气会一天比一天冷。乌金耳的菌丝层能不能扛过这个冬天,他不知道。

那个穿绸缎长衫的人是谁,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秋税的危机虽然过去了,但新的危机,可能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