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太了解她了。她不是坏,她就是——太能折腾了。
上个月,她把隔壁山头那只老狼精的胡子剪了。老狼精气得来找他理论,他赔了三坛酒才把人打发走。
上上个月,她把山脚下土地庙里的供果全吃了,土地公公托梦来投诉,说他好不容易攒了几个信徒,全被她吓跑了——信徒们看到供果凭空消失,以为是闹鬼。
再上上个月,她追着一只蝴蝶跑进了蛇精的地盘,把人家刚蜕的皮踩了个稀巴烂。蛇精追着她跑了半个山头,她跑回来躲在他身后,还探出脑袋对蛇精做鬼脸:「你来抓我呀!」
他替她赔了多少礼、道了多少歉,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他看着她,忽然下定了决心。
送走。
必须送走。
趁他还活着,趁他还没有被她气死。
师傅重新闭上眼睛,捻了一个诀,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念安啊。」
他的声音变得深沉起来,眉头微微皱起,表情凝重得仿佛天要塌了:

「为师刚才为你卜了一卦。」
念安歪着头:
「你不是在睡觉吗?」


「……闭关之余,顺便卜了一卦。」
「哦。」

念安没再追问,凑近了一点:
「什么卦呀?」

师傅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沉痛地看着她。
他的声音都在微微发抖:

「念安,卦象显示——你的命定之人在人间。」
念安眨了眨眼睛:
「命定之人?」


「对。你若三年之内找不到他,就会孤独终老,变成一只没人要的流浪猫。风餐露宿,受尽欺凌,最后孤零零地死在没人知道的角落里,连给你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说得又快又顺,仿佛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
念安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不仅如此……」
师傅越说越投入,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哽咽:

「到时候你的妖力会逐渐消散,最后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再也回不了妖界了。你就真的是无家可归了——妖界回不来,人间又无处可去——」
他抬起袖子,假装擦了擦眼角。

「为师一想到你将来可能要受那样的苦,这心里就……」
他哽咽了一下,说不下去了。
念安的嘴巴张成了O型,眼眶开始泛红。
「师、师傅……那怎么办呀……」


「莫慌。」
师傅放下袖子,一脸悲悯地看着她:

「为师已经为你打开了一条通往人间的通道。你只需去人间,找到你的命定之人,便可化解此劫。」
念安吸了吸鼻子。
「可是——我怎么知道谁是命定之人呀?」

师傅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没想过。
但他很快想到了答案:

「你见到他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命定之人之间会有感应,你一看到他,心里就会有一个声音告诉你——就是他。」
「真的吗?」

师傅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

「真的。」
念安咬了咬嘴唇,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那……那我什么时候能回来?」


「找到命定之人就能回来。」
师傅心想,你最好一辈子都别回来。
「那——师傅,我舍不得你——」

她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呜呜呜师傅我不要走——我不想变成流浪猫——我舍不得你——呜呜呜——」

她扑上去抱住他的腰,把眼泪鼻涕全都蹭在了他那件价值不菲的绸缎袍子上。
师傅低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感受着袍子上传来的湿意,嘴角抽了抽。
「师傅呜呜呜——我会想你的——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不要熬夜打坐了——不要老是不吃饭——」


「……知道了。」
「呜呜呜——你以后一个人要好好的——」


「……嗯。」
「呜呜呜——」

她哭起来没完没了。
师傅等了一会儿。
又等了一会儿。
她还趴在他怀里哭,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正在缓缓缩小的金色裂缝——再不走,通道就要关了。
于是他做出了一个非常果断的决定。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顶帽子,随手扣在她脑袋上,又往她怀里塞了一件宽大的外衣。

「到了人间之后,把帽子戴好,耳朵冒出来的时候压住。衣服穿上,尾巴藏在里面。」
「师傅——」


「废话少说,赶紧走。」
他抬起脚。
一脚踹在了她的屁股上。
「哎哟——!」

念安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飞了出去,直直地朝着那道金色裂缝飞去。她惊慌失措地回过头,看到师傅站在竹林里,衣袂飘飘,神情淡然。
「呜呜呜你怎么这样——」

裂缝在她身后合拢。
她的声音消失在金光里。
竹林恢复了安静。
师傅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裂缝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清静了。」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得像年轻了两百岁。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想了想——他刚才是不是说得太夸张了?什么孤独终老、流浪猫、妖力消散……那小崽子不会当真了吧?
不过他转念一想,反正都是他编的,她当真也无所谓。反正人间那么大,她也不可能真的找到什么命定之人。
他心安理得地回了屋,关上门,准备好好睡一觉。
他已经两百年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竹林深处有一道极其微弱的光芒闪了一下,像是某种回应,又像是一个无声的预告。
风穿过竹叶,沙沙作响。
一切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