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山的夏天总是来得格外早。
山脚下的小溪还淌着冬天的寒气,山顶上的桃花却已经开了满坡。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在青石板路上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床棉被上。
此刻,这床棉被正被人踩得乱七八糟。
「师傅——!师傅你在哪儿——!」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桃林里窜出来,踩着花瓣噼里啪啦地跑过青石板路,身后扬起一片粉色的雾。
那身影跑得太快了,快到路过鸡窝的时候把正在打盹的老母鸡吓得扑棱着翅膀飞起来,鸡毛落了满地。
老母鸡愤怒地咯咯叫了两声。
白色身影已经跑远了,只留下一句话飘在风里: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老母鸡气得啄了两下地上的鸡毛,决定今天不下蛋了。
这道白色身影就是念安。
她今年刚满两百岁——按照妖界的算法,两百岁才算成年。也就是说,她昨天刚成年。
但她的行为举止,跟“成年”两个字半点关系都没有。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准确地说,曾经是白色的,现在裙摆上沾满了草汁和泥巴,袖口还破了一个洞,也不知道是在哪里刮的。她的头发扎成两条麻花辫,但左边的辫子已经散了一半,几缕碎发贴在脸上,脸上还沾着一片桃花瓣。
她浑然不觉。
她满山遍野地跑,一边跑一边喊:
「师傅——!你快出来——!我有大事要跟你说——!」

没人应她。
她又跑了一圈,终于在竹林深处找到了她师傅。
她师傅是一只修炼了一千多年的狐狸精。此刻正盘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闭着眼睛,一副入定的模样。
晨光透过竹叶洒在他身上,映出一张年轻俊美的脸——狐狸精化形之后都好看,她师傅尤其好看,好看到山下的女妖们有事没事就爱往山上跑。
但念安从来不在意她师傅好不好看。在她眼里,师傅就是师傅,是那个会揪着她后脖颈把她拎起来的老头子——虽然他看起来一点也不老。
她三步并两步冲过去,蹲在石头边上,仰着头看他:
「师傅!你醒着吗?」

师傅没睁眼,也没动。
「师傅——!」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膝盖。
「我跟你说,我刚才在后山发现了一个山洞!里面好黑好黑!我想进去看看,但是洞口有好多蜘蛛网,我怕里面有蜘蛛——」


「你怕蜘蛛?」
师傅终于开口了,声音淡淡的,眼睛还是没睁开。

「你一只猫妖,怕蜘蛛?」
「蜘蛛那么多条腿!好吓人的!」

念安说得理直气壮:
「而且万一有毒呢?我被毒死了怎么办?你就没有徒弟了!」


「求之不得。」
念安假装没听见,继续说:
「所以我回来找你!你陪我去看看呗!万一里面有什么宝贝呢!」


「不去。」
「为什么呀!」


「因为为师在闭关。」
念安眨了眨眼睛:
「你不是在睡觉吗?」

师傅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刚才都听到了,你打呼了。」

师傅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满脸无辜。
师徒二人对视了三秒钟。
师傅深吸一口气,又重新闭上了眼睛。他在心里默念:亲生的亲生的亲生的——不对,捡来的捡来的捡来的。
两百年前在路边捡到她的时候,她只有巴掌那么大,缩在一片树叶下面,饿得喵喵叫。他当时心一软,就把她带回来了。
这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
没有之一。
说起来,这只小崽子有个老大难的问题——她的耳朵和尾巴一直控制不好。按理说,妖修行到一定程度就能把耳朵尾巴收放自如。可她倒好,化形都两百年了,还是时灵时不灵的。
平时安安静静待着的时候倒还好,耳朵尾巴都收着,看起来跟普通小姑娘没什么两样。但只要她一情绪激动——开心过头、难过、生气、受惊吓——那对毛茸茸的猫耳朵就会“唰”地冒出来,尾巴也跟着晃悠。
他教了她无数次怎么稳定妖力、怎么控制形态,她每次都说“我记住了”,然后转头就把一只蝴蝶追出十里地。
他后来也懒得管了。反正山上就他们俩,冒出来就冒出来吧,也没外人看见。
但这不代表他不烦。
「师傅——」


「闭嘴。」
「可是我真的有大事要跟你说——」


「说。」
「我成年了!」


「你昨天就说过了。」
「那我今天也是刚成年第二天呀!」

「成年了是不是就可以下山了?你以前说我太小了不让我下山,现在我成年了,是不是就可以去了?」

师傅终于再次睁开眼睛。
他看着面前这张沾着桃花瓣的脸——脏兮兮的,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里面装满了期待和兴奋。
不是舍不得。
是怕她出去闯祸,然后人家找上门来算账。1
这师徒也太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