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教室大半人都出去了。
有的去食堂吃饭,有的跑到操场打球,剩下一小部分趴在课桌上补觉。
嘈杂褪去,教室里只剩下风扇转动嗡嗡的轻响。
沈寂没有去食堂。
他书包侧袋塞着两个冷掉的馒头,是早上出门前偷偷揣出来的。在家里吃饭总是小心翼翼,父亲喝酒之后的饭桌,对他来说是一场煎熬,能少吃就尽量少吃。
他将下巴抵在臂弯,假装睡觉,实际上肚子空空的,一阵阵泛着绞痛。手腕处还留着一道浅浅淡红的印子,是昨夜争执留下的,校服袖子长长遮住,外人看不见。
身旁的陆星野刚从食堂回来,手里拎着两个温热的面包,还有一盒热牛奶。
他一坐下就注意到,同桌桌上干干净净,一点食物都没有。
“你不去吃饭吗?”陆星野压低声音,怕吵到睡觉的同学。
沈寂肩膀微僵,眼皮都没有抬,声音淡淡的:“不饿。”
又是这样简短的回答,仿佛多说一个字都要耗费全部力气。
陆星野皱了下眉。一上午,他看见沈寂几乎没有碰过任何东西,哪里会不饿。他没有直接戳破,把其中一袋奶香面包悄悄推到沈寂的桌沿,牛奶也一并放过去。
“我买多了,吃不完,浪费怪可惜的,你帮我解决掉。”
面包还带着一点余温,透过薄薄包装袋传过来。
沈寂的目光落在那袋面包上,指尖蜷缩起来。
长久以来,没有人给他送来这样不带目的的好意。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惶恐,本能想要拒绝。
“我不用。”他轻轻把东西推了回去。
陆星野又推过来,眉眼柔和,没有逼迫:“就当借你的,以后你有好吃的再还我就行。”
一来一回推了两次。
沈寂抿紧嘴唇,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他怕接受这份馈赠之后,就要面对后续的流言蜚语,更怕自己贪恋上这份温暖之后,再重新跌回冰冷里。
这时,几个男生从外面晃回教室,瞥见这边的动静,互相挤眉弄眼,低声窃窃私语。
“看,陆星野还真跟他打交道。”
“不怕沾上麻烦吗。”
细碎的话语飘进耳朵,沈寂浑身都不自在,干脆侧过脸看向窗户,刻意拉开距离。
陆星野听见那些闲话,神色冷了几分,扭头冷冷扫过去一眼,那群人才收敛声音,嬉笑着散开。
“别管他们。”陆星野转回来看向沈寂,语气放得更轻,“别人怎么说,跟我们没关系。”
沈寂望着窗外操场奔跑的人群,心里乱糟糟的。
从小到大,但凡谁稍微对他好一点,很快就会被其他人起哄,最后那个人都会远离他。他见过太多次,所以干脆从一开始,就拒绝所有靠近。
放学铃声响起,傍晚的夕阳斜斜洒进走廊。
班里的同学三三两两结伴离开,说笑打闹。沈寂收拾好简单的书本,起身就要走。
“等等,沈寂!”陆星野背上书包快步追上他,和他并排走在走廊。
沈寂脚步顿住,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距离。
陆星野察觉到这个细微的躲闪,心里有点发酸,却没有逼他,只是放慢步伐,跟在他身侧不远不近的位置。
“你回家……远吗?”
沈寂垂着眼,目视前方:“不远。”
一路沉默,两个人沿着围墙的树荫往前走。
路边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橘红色落日把两道少年影子拉长,一个明亮张扬,一个单薄蜷缩。
快要到分叉路口的时候,沈寂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陆星野,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认真看向这个转学生。少年眼底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劝诫。
“你不要总和我走在一起。”
“他们会说你的。”
他不想,这束难得的太阳,因为自己,被旁人染上污点。
陆星野望着他苍白疲惫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我不怕别人说。”陆星野语气很认真,晚霞落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沈寂,交朋友,哪里需要看别人的看法。”
沈寂望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晚风掠过,吹乱少年额前的碎发。
长久浸泡在黑暗里的人,已经快要忘记,原来有人可以活得这样坦荡无畏。
可那份感动背后,更深的是不安。
他不敢相信,这份善意可以维持多久。
说完这句话,沈寂没有再多停留,转过身,快步走进巷子的阴影之中。
只留下陆星野站在原地,看着他孤单消瘦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暮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