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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

奇文:孤妄

醉仙楼,未时三刻。

赵晋到的时候,杨博文已经在二楼雅间里坐了半个时辰。

雅间不大,临窗,正对着城南最繁华的市井街巷。杨博文没坐主位,选了靠窗的偏座,面前摆着一壶温过的黄酒,两只杯子,一碟茴香豆。他一身靛青官袍,官帽搁在桌上,长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着,看着倒像个落魄书生,而非靖国前军师。

赵晋推门进来时,身后跟着两名亲兵。杨博文抬了抬眼皮,没起身,只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太尉请坐。令郎在外面候着便是,罪臣今日请太尉来,是叙话,不是鸿门宴。"

赵晋五十出头,保养得宜,面色红润,只是眼下两团青黑昭示着这几日没睡好。他挥手屏退亲兵,在杨博文对面坐下,目光锐利地打量着他。

"杨编修好雅兴。"赵晋语气不冷不热,"老夫还以为,你这等阶下囚,没资格在醉仙楼摆酒。"

杨博文提壶斟酒,酒液入杯,琥珀色的光在午后阳光下微微晃动。

"太尉说笑了。罪臣虽是降臣,到底还是陛下亲封的编修。在陛下未下旨收回之前,这身官袍还穿得。"他将酒杯推到赵晋面前,"太尉可知,陛下今晨寅时,已率五千玄甲军出城了?"

赵晋端杯的手微微一顿。

"老夫自然知道。"

"那太尉可知道,陛下走的是哪条路?"

赵晋放下酒杯,眯起眼:"杨博文,你今日请老夫来,就为问这个?"

"不是。"杨博文也饮了一口酒,唇边沾了薄薄一层琥珀色,他随手用袖口擦去,"我是来告诉太尉——陛下走的是阴山古道。粮道也是。"

赵晋瞳孔微缩。

"你——"

"太尉不必紧张。"杨博文放下杯子,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罪臣今日来,是想跟太尉做一笔交易。"

"交易?"赵晋冷笑,"你一个降臣,拿什么跟老夫交易?"

杨博文不急不缓地从袖中取出一物,搁在桌上。

那是一枚铜制的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赵"字,背面是一行小字——"兵部调粮印"。

赵晋脸色骤变,猛地伸手去拿,杨博文却将令牌往回一拨,骨碌碌转了半圈,稳稳停住。

"太尉别急。"杨博文微笑,"这东西,是罪臣前日在兵部衙门的废纸篓里捡的。太尉的管家赵福,办事不够仔细啊——调粮文书上盖了印,废纸篓里却还留着这枚备用印。若让陛下知道,太尉私刻兵部调粮印,假传军令——"

他没说下去,只是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赵晋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他死死盯着那枚令牌,胸口剧烈起伏。

"你想怎样?"

"很简单。"杨博文将令牌推回赵晋面前,"罪臣替太尉把这件事压下来。作为交换,太尉需做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太尉在朝中那些依附赵家的官员名单,交给罪臣一份。放心,罪臣不会交给陛下——至少现在不会。"

赵晋咬牙:"第二?"

"第二,太尉与北燕拓跋烈的往来书信,全部交给罪臣。"

这一句落下,雅间内温度骤降。

赵晋的手按在了腰间——他今日没带刀,但赵晋从不打无准备之仗。杨博文注意到他的小指微微勾了一下,那是他惯用的暗号,楼下应该埋了人手。

"太尉不必。"杨博文仿佛没看见他的小动作,自顾自地夹了一颗茴香豆,"楼下你那四个暗桩,半个时辰前已经被禁军换掉了。现在守在醉仙楼外面的,是陛下的人。"

他抬眼,笑意清淡:"太尉今日来赴约,从踏进这楼起,就已经在陛下眼皮底下了。罪臣若想害你,何必多此一举?直接让陛下知道你私通北燕,太尉满门——"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赵晋的手缓缓从腰间移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第三呢?"他声音干涩。

"第三——"杨博文放下筷子,正色看着他,"太尉需在陛下凯旋之后,主动上表请辞兵部侍郎一职,称病告老。陛下念你开国元勋之后,不会赶尽杀绝,最多削去实权,保你一个富贵终老。"

赵晋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市井叫卖声,一个卖糖人的老汉吆喝着"糖人嘞——",声音悠长,穿透了雅间内凝滞的空气。

"你为什么要帮老夫?"赵晋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你既降了陛下,为何不借此机会,将老夫一举扳倒?"

杨博文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因为扳倒太尉,对陛下而言,只是少了一块绊脚石。但对罪臣而言——"他顿了顿,"太尉活着,比死了有用。"

"什么意思?"

"太尉是世家党的首领。太尉若在,世家党便还有主心骨,还能被陛下用来做'明面上的靶子'。太尉若死了,世家党树倒猢狲散,那些人为了自保,必定转入暗处,届时陛下要清理,难度翻倍。"

杨博文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赵晋,看着楼下熙攘的街市。

"罪臣帮太尉,不是帮太尉本人。是帮陛下——用最省力的方式,把世家党这棵大树,连根拔起。"

他转过身,逆光而立,面容半明半暗。

"太尉,你是个聪明人。你该知道,陛下留你到现在,不是因为他仁慈,是因为他还没找到你通敌的证据。今日罪臣把这些摊开说,是给你一条活路——你配合,至少赵家满门性命无忧。你不配合——"

他没说下去,只是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威胁,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坦诚。

赵晋坐在椅子上,像是忽然老了十岁。他盯着桌上那枚铜印,伸手拿起来,攥在手心,指节发白。

"老夫……若依你,能保赵家几人?"

"太尉一脉嫡系,皆可保全。旁支若未涉通敌,亦可无恙。"

赵晋闭了闭眼,半晌,将铜印重重拍在桌上。

"好。老夫依你。但老夫也有一个条件。"

"太尉请讲。"

"你需立字为据——今日之事,不得外泄。若老夫照做之后,你或陛下翻脸不认人,老夫拼着一死,也要拉着你们——"

"可以。"杨博文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纸笺,铺在桌上,"罪臣已写好了。太尉过目。"

赵晋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赵晋若依约行事,杨博文以性命担保,赵家满门不株。若有违誓,天诛地灭。"

落款是杨博文的名字,旁边还按了一枚指印——用的是颈侧伤口尚未干透的血。

赵晋盯着那枚指印,沉默良久。

"你疯了。"他低声道。

"疯了才能活。"杨博文淡淡一笑,"太尉,签吧。"

赵晋拿起笔,在纸笺下方签下自己的名字。

杨博文将纸笺折好,收入怀中,端起酒杯:"太尉,合作愉快。"

赵晋没举杯,只是看着他:"杨博文,老夫有一事不解。你既为陛下效力,为何还要留这后手?你若真心降了,何须与老夫做这笔交易?"

杨博文举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垂眸看着杯中酒液,琥珀色的光影在他眼中晃动,像碎了一池的月光。

"太尉。"他轻声道,"这世上,真心降了的人,活不长。"

说完,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将空杯倒扣在桌上。

"三日后,罪臣会派人去太尉府上取东西。太尉好自为之。"

他拿起官帽,不慌不忙地戴上,理了理袍角,朝赵晋微微颔首,推门而出。

脚步声渐远。

赵晋独自坐在雅间里,盯着桌上那枚铜印和两杯未饮尽的黄酒,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活了五十三年,见过无数聪明人。

但像杨博文这样的——把所有人都算进棋局里,包括自己,包括对手,包括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疯子——

他头一回见。

杨博文走出醉仙楼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站在街边,抬头看了看天。暮云四合,北风渐起,卷着枯叶在青石板上打旋。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禁军统领。

"杨大人。"统领低声道,"陛下有密令。命您今夜子时前,将赵晋通敌书信的副本,送入宫中。"杨博文微微颔首:"知道了。"

他拢了拢官袍,朝翰林院的方向走去。步履依旧从容,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走到巷口拐角处时,他忽然停下,扶着墙,低低咳了几声。

咳声压抑,闷在喉间,像要把肺腑都翻出来。他掏出一方素帕掩住唇,帕子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牵机引的后劲,比他预想的要猛。

他攥紧帕子,将那抹暗红攥进掌心,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身后,禁军统领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皱。

"传信给陛下。"他低声对身侧的副手道,"杨编修旧疾复发,咳血了。让陛下早些回来。"

副手领命,快步消失在暮色中。

杨博文没回头,但他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

他知道一切。

他只是不说。2

段评

作者大大,下一章快点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