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前夜,兵部急递八百里加书。
左奇函拆开时,杨博文正立在御书房窗边,看檐角铁马被北风吹得叮当作响。他没有回头,但耳力极好,听见身后那张明黄绢帛被展开的细微声响,紧接着是——
"啪"一声,折子被拍在桌案上。
"有意思。"左奇函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杨博文转过身。左奇函面色如常,但拇指正反复碾着折子边缘,那是他动怒时的习惯动作。
"北燕动了?"杨博文问。
左奇函抬眼看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欣赏。
"北燕镇北将军拓跋烈,率两万铁骑陈兵燕晟边境,号称'秋猎'。"左奇函将折子丢过来,"你算到了?"
杨博文接过折子,扫了一眼,还回去:"不算到,是算到了'可能'。北燕这些年坐山观虎斗,眼看陛下要平定漠北,他们坐不住是迟早的事。只是没想到,赵晋的动作这么快——他前脚在朝堂上吃了瘪,后脚就勾上了拓跋烈。"
"你怎知是赵晋?"
"折子上说,拓跋烈陈兵的位置是'黑水河口'。"杨博文走到沙盘前,指尖点在那处,"黑水河是大晟北境运粮的要道。若在此处设伏,陛下派往黑风谷的玄甲军,粮道三日必断。"
他抬眼,看向左奇函:"赵晋兼领兵部侍郎不过数日,兵部调粮的文书必经他手。他只需将玄甲军的粮草出发时间、路线、数量,稍加改动,拓跋烈便能精准截击。"
左奇函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声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愉悦。
"杨博文,你可知朕此刻在想什么?"
"陛下在想——赵晋给了朕一个一石二鸟的借口。"
"哦?"
"陛下正愁找不到理由动世家党。赵晋若真通敌,便是谋反,诛九族的大罪。陛下不仅能清掉兵部的钉子,还能顺藤摸瓜,把朝中依附赵家的文官武将,一网打尽。"
杨博文顿了顿,语气微沉:"只是,陛下要付出的代价也不小。玄甲军若断粮,黑风谷的伏击就打不成。届时杨秉钧若真按信中所言行事,陛下将面对的是——漠北八千精骑+北燕两万铁骑,两面夹击。"
左奇函起身,走到沙盘前,与杨博文并肩而立。他伸手,将代表玄甲军的小黑旗拔起,换了个位置。
"谁说朕一定要走黑水河?"
杨博文眉梢微动:"陛下另有运粮路线?"
"走阴山古道。"左奇函指尖划过沙盘上一道蜿蜒的山脉,"那条路难走,运量减半,但拓跋烈绝想不到。赵晋只知道明面上的粮道,他算不到朕还有这条暗线。"
杨博文凝视着那条路线,片刻后摇头:"不够。运量减半,五千玄甲军撑不过七日。七日之内若不能结束黑风谷之战,军心必乱。"
"那就七日之内结束。"左奇函偏头看他,目光灼灼,"杨博文,你给朕一个七日破局的法子。"
杨博文沉默了。
窗外风声更急,铁马声碎,像催战的鼓点。
他垂眸看着沙盘上那些代表兵力的小旗,脑海中飞速推演着各种可能。半晌,他开口:
"七日破局,只有一个办法。"
"讲。"
"陛下需分兵两路。一路走阴山古道,由玄甲军副将率领,大张旗鼓,做足姿态,让赵晋和拓跋烈以为这是主力。另一路——"他指尖点在朔州城,"由陛下亲率三千轻骑,走朔州北面的断魂峡,三日可抵黑风谷东侧。杨秉钧若按信中计划行事,他必在黑风谷西侧埋伏,等'晟军'出动后绕后。届时陛下从东侧杀出,与西侧伏兵形成夹击之势,可一战定乾坤。"
左奇函听完,眸色渐深:"朕亲征?"
"陛下必须亲征。"杨博文抬眼直视他,"此战关键不在兵力多寡,而在时机。杨秉钧性子执拗,用兵一板一眼,他不会想到晟军会从断魂峡绕后。但能利用这个盲区的,只有陛下——因为断魂峡险峻,非陛下亲自压阵,没人敢走那条路。"
左奇函盯着他,忽然伸手,捏住他的手腕。力道不轻。
"杨博文,你让朕亲征,自己留在京中——你就不怕朕走了之后,你在京中翻了天?"
杨博文任由他捏着,语气平静:"陛下若信不过臣,可将臣锁在宫中。臣哪也不去。"
"锁在宫中?"左奇函嗤笑一声,手上力道却松了,"朕若把你锁起来,谁替朕盯着赵晋?"
他松开手,转身走回龙案后,提笔蘸墨,在空白诏书上刷刷写下几行字。
"朕准你留京。但朕给你两件事——第一,替朕看住赵晋,他若有一丝异动,即刻密报。第二——"
他搁笔,抬眼,目光如刀:
"若朕七日不归,你自行决断。但记住,朕的江山,少一块砖,朕都从你身上讨回来。"
杨博文躬身:"臣——遵旨。"
左奇函看着他低垂的头顶,那顶靛青官帽下露出的一截后颈,白皙修长,像一截玉雕。
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
"退下吧。"
杨博文退至门口,手搭上门框时,忽然停住。
"陛下。"
"又怎么?"
"断魂峡第三道弯,有一处塌方,去年秋汛冲毁了栈道。陛下走那条路,需带工兵先行修路,否则骑兵过不去。"
左奇函执笔的手一顿。
他没抬头,声音却比方才低了几分:"……朕知道。"
杨博文走了。
御书房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左奇函独自坐了许久,忽然将笔搁下,从袖中取出那片从灰烬里捡出的残纸——暗语的那行小字。
他盯了许久,忽然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泛黄的兵书。书页间夹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早年暗桩送回的情报,记录了靖国暗语的部分释义。
他对照着残纸上的暗语,一个字一个字地比对。
半晌,他放下纸条,靠在书架上,闭了闭眼。
那行暗语的意思是——
"此信已加密,阅后即焚。"
不是什么军情密报,不是什么反间暗号。只是一句提醒。
杨博文在信里藏了暗语,但那暗语本身,没有任何实际内容。它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让左奇函知道——我知道你知道了。
左奇函睁开眼,忽然低低笑出了声。
这人。
这人竟在告诉他:你发现了又如何?我就是要你知道,我还有底牌。但我不会告诉你底牌是什么。
这是挑衅,也是坦诚。
左奇函将残纸和纸条一并烧了,看着火苗将字迹吞噬,忽然觉得——这盘棋,比他想象的,有趣得多。
翌日寅时,左奇函一身玄铁轻甲,披风猎猎,在宫门外翻身上马。
五千玄甲军已列阵完毕,铁甲寒光映着未明的天色,肃杀之气弥漫长街。
杨博文站在宫门台阶上,靛青官袍被晨风吹得紧贴身体。他没下台阶,只是远远看着马上的左奇函。
左奇函勒马,低头看他。
四目相对,隔着长长的台阶和晨雾。
"七日。"左奇函只说了两个字。
杨博文微微颔首:"臣等着陛下凯旋。"
左奇函嗤了一声,调转马头,扬鞭一挥——
"出发!"
铁蹄踏碎晨霜,五千玄甲军如黑色洪流,沿着阴山方向滚滚而去。
杨博文站在台阶上,直到最后一面旗帜消失在长街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转身,对身后无声出现的内侍监道:"去赵太尉府上,递个话——就说,罪臣杨博文,请太尉大人明日午后,到醉仙楼一叙。"
内侍监一愣:"赵太尉?为何——"
"告诉他,臣有他想要的东西。"
说罢,杨博文拢了拢官袍,一步步走下台阶,朝翰林院的方向走去。
晨光渐亮,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宫墙之上,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剑。2
本来想看一章就睡,结果还是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