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室的无影灯白炽刺眼,金属台面泛着一层冰凉的冷光。空气里混杂着消毒药水与人体组织淡淡的腥气,密闭空间听不到外界城市的喧嚣,只剩下器械碰撞发出清脆细碎的叮当声响。
陆知行换掉折断笔尖的笔,指节微微泛白,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体表检查的各项数据,圆框眼镜蒙起一层薄雾,他腾出一只手腕蹭了蹭镜片,视线一刻不敢离开解剖台。
沈砚已经完成开胸,胸腔被稳妥撑开。心脏体积肉眼可见肥大,冠状动脉存在多处粥样硬化斑块,部分血管狭窄程度极高,从形态上看,确实具备突发心梗猝死的病理基础。
“冠状动脉左前降支斑块破裂,局部血栓形成。”沈砚镊子轻点心脏血管断面,语气没有半分起伏,“形态支持急性心梗发作。但不能就此盖棺定论,陶意,提取心血、胃内容物、肝脏组织,全套毒理筛查,镇静剂、生物碱、各类强心类药物全部过一遍。”
“明白。”陶意动作干脆,手持无菌取样针管,有条不紊完成取样,将样本一一贴上专属条形码,送入物证冷藏箱。她目光扫过证物袋里那枚黄铜怀表,“怀表我带回物证室做无损扫描,不拆开机芯,先看外壳有没有残留皮屑、指纹,缝隙里面有没有微量附着物。”
江野靠在门框边,平板屏幕亮着,翻看着十年前那桩老工厂连环杀人案的扫描卷宗,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沈队,我梳理完了。当年六个提供线索的目击者。”江野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一字一顿念出来,“第一位,车祸;第二位,家中煤气泄漏;第三位,游泳溺水;第四位,高空坠落;第五位,食物中毒。全部定性意外死亡。现在,第六位周敬山,死在了最初的案发现场。”
陆知行握着笔的手一抖。
五个意外。接连十年。现在轮到第六个。
世上哪有这么凑巧的意外。
“当年办案的刑侦支队,大半人已经调离、退休。”江野继续往下翻,“卷宗记录写得滴水不漏,每一起死亡都有当时的现场勘验报告,全部闭环,看不出人为作案痕迹。”
沈砚放下手中器械,无菌纱布擦干净手上的组织碎屑。他目光落在死者胸腔内部,“意外可以伪装。有些毒物摄入之后,可以诱发心律失常、心肌急性梗死,外在表现,和普通心梗几乎一模一样。这就是为什么毒检,必须做。”
解剖还在继续。
完整解剖结束已经接近凌晨四点。天光还没有冲破厚重夜幕,天边只是晕开一丝极淡的灰蓝。
周敬山的遗体被移入冷藏柜封存。四人短暂撤出解剖室,脱下防护服,走到外面的休息室。咖啡机嗡嗡作响,冲出几杯滚烫的黑咖啡,苦涩的热气升腾起来。
陆知行摘下眼镜,使劲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眼底布满红血丝。一整晚的解剖和卷宗阅读,巨大的压迫感沉甸甸压在心上。他小声开口:“会不会……是幸存者愧疚自杀?周敬山内心煎熬,模仿当年凶手的仪式,结束自己生命?”
陶意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摇了摇头:“现场环境不支持。想要把怀表死死攥在掌心,死后维持那个端坐姿态,如果是自杀,操作难度极大。而且怀表本身不是他的私人物品。我刚刚快速比对户籍留存资料,周敬山生前遗物记录,家里从来没有这一块怀表。”
这句话让房间气氛再度沉下去。
怀表不属于死者。
那是谁放在他手心?
江野猛地坐直身体:“外来物证!也就是说,案发之前,有人把这块怀表带到废弃工厂,交到周敬山手上。”
“现在物证室。”沈砚捏着咖啡杯,指尖抵着眉心,眼底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理智却依旧清醒锋利,“陶意,怀表扫描结果出来立刻同步所有人。江野,你重新走访周敬山住所,搜查家里,查近半年来往人员、通话记录、社交软件,重点查谁接触过他。陆知行。”
突然被点名,陆知行猛地一抬头。
“你留在中心,通读全套十年前连环杀人案卷宗。不要只看总结摘要,笔录边角、现场照片、被划掉的备注,一字不漏全部过一遍。找卷宗里面被忽略、被淡化的细节。”
“好、好的沈队!”陆知行立刻应声,把笔记本抱紧。
分工敲定,几个人没有半分喘息。
陶意快步返回物证实验室。独立密闭的物证检测间,冷白色实验灯光铺满台面。透明证物袋中的黄铜怀表静静躺着,外壳布满岁月磨出来的划痕,表壳边缘有一处细小磕碰缺口。
她开启高倍光谱扫描设备,屏幕上投射出怀表完整立体成像。不破坏封胶,隔着证物袋一点点扫描表壳缝隙、表链纹路。
“有发现。”陶意盯着屏幕,神情凝重。
怀表外壳缝隙凹槽里面,卡着一点点极细微的墨绿色碎屑,颗粒微小,肉眼完全看不见。同时表壳外侧,提取到半枚残缺指纹,并不匹配死者周敬山。
指纹不属于死者!
陶意立刻把消息同步到小队工作群。
休息室里,江野看到消息,拍桌起身:“果然!这块怀表,是第二个人带来的!”
沈砚点开图片,目光落在那一点墨绿色碎屑上。
“送检。比对植物数据库。”
另一边,陆知行抱着厚厚一叠打印出来的旧卷宗,缩在办公桌前。纸张泛黄,很多照片年代久远,色调暗沉。他耐着性子一页一页翻阅,笔录、现场绘图、尸检报告,海量信息涌入脑海。
十年前,五名受害者,全部死于废弃工厂各个车间。每一位死者身边,都摆放一块停摆怀表,时间各有不同。唯独最后一名受害者,怀表停在二十三点二十三分——也就是周敬山手中这块表的时间。
陆知行一页一页往下翻,指尖划过笔录的手写批注。很多内容简略潦草。翻到第三本卷宗末尾,一处被浅灰色墨水轻轻划掉的短句,吸引了他的目光。
【目击者周敬山称,看见凶手左手手腕,有一道蜿蜒的旧烧伤疤痕。】
这一行,被划掉了。后续卷宗总结,完全没有收录这条线索。
陆知行心脏骤然紧缩。
他立刻举起卷宗,声音因为激动微微拔高:“沈队!这里!我找到东西了!”
沈砚快步走过来,接过卷宗。
泛黄纸页上,那行被划掉的字迹清清楚楚。
周敬山当年,看见过凶手的伤疤。但是这条关键线索,莫名其妙被抹除在正式结案摘要里。
为什么删掉?
是当年办案人员认为证词不可信?还是,有人刻意掩盖?
就在这时,陶意的电话打了进来,听筒里面传来她紧绷的声音。
“沈砚,植物碎屑比对结果出来了。墨绿色碎屑,是马缨杜鹃的花瓣碎屑。”
江野皱起眉头:“马缨杜鹃?城郊老工厂周边,根本不种这个花。”
“市区往西,城郊半山腰,有一处废弃的老疗养院旧址,那里大片野生马缨杜鹃。”沈砚的声音沉下来,“十年前连环案,其中一名受害者,以前就在那所疗养院住过。”
线索一点一点交织收拢。
被抹去的伤疤证词、来历不明的怀表、不属于现场的杜鹃花碎屑、接连死去的目击证人。
躲在幕后的人,不仅仅想要杀掉周敬山。
他在复刻十年前的杀戮仪式,是一场迟来十年的清算。
陆知行看着卷宗上被划掉的那一行字,后背冒出一层细密冷汗。
“如果凶手知道周敬山看见了伤疤……那他会不会,清楚当年所有笔录内容?”
这句话落下,屋内陷入死寂。
如果凶手熟悉当年卷宗内部记录。
那代表,这个人,极有可能曾经靠近过警局,靠近过案件档案。
手机消息提示音突兀响起,是辖区派出所发来的紧急消息。
城西,那处废弃疗养院,刚刚路过的驴友报警,发现院内地面,摆放了一块怀表。
冰冷的文字弹在屏幕上。
新一轮的狩猎,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