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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摆的怀表

解剖台上的生死

凌晨一点十七分,城市沉入死寂,只有市法医中心的冷白灯光,倔强地穿透浓稠夜色,像一块永不闭眼的冰块。

江野把制服外套兜帽一把掀到脑后,额角沾着的泥点子还没干,扛着裹着藏蓝色尸袋的担架,一脚踹开法医中心厚重的防火门。走廊里中央空调开得足,常年恒定在十八摄氏度,刚从城郊荒坡赶回来的一身寒气,反倒被室内恒温的冷意压得更沉。

“陶姐,接尸!”江野扯着嗓子喊,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撞出回音。

物证处理区的陶意戴着粉色橡胶手套,正蹲在仪器前校准微量光谱分析仪,听见声音头也没抬,指尖拧着旋钮纹丝不动:“知道了,自己推冷藏舱去。大半夜哪来的活,刑警队那群人不睡觉啊?”

“可不是不睡觉嘛。”江野把担架稳稳搁在预处理台边,扯下手套往垃圾桶一扔,揉着熬得发红的眼睛,“城郊废弃老工厂,路人遛狗发现的。老爷子躺在老厂房铁椅子上,心口捂着怀表,派出所初步判定心梗猝死,家属不乐意,闹着非要法医出正式报告,刑警队没法,大半夜薅我出队。”

陶意终于抬眼,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心梗猝死?那用得着你这个第一现场勘查法医亲自扛回来?”

“邪门就邪门在这。”江野靠在操作台边,指尖点了点尸袋凸起的轮廓,“那怀表,停了。停在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十年前老工厂连环杀人案,最后一个受害者遇害的时间。”

陶意手里校准仪器的动作猛地一顿,粉色橡胶手套捏着的旋钮悬在半空。十年前的连环杀人案,是整个市局刑侦系统,钉了整整十年没拔出来的一根刺。当年五名受害者,无一例外死在废弃老工厂不同车间,每具尸体身边都有一块停摆的怀表,最终凶手人间蒸发,成了悬案。

角落里,缩在办公位啃三明治的陆知行,捏着面包的手也僵住了。他今年刚从法医专业硕博连读毕业,入职三个月,是队里年纪最小,也最社恐的新人。听说十年前那桩悬案的时候,他还在上初中,只在专业卷宗里见过照片。平时跟队里前辈说话都要鼓足半天勇气,更别提主动搭话,只敢偷偷抬眼,透过厚厚的圆框眼镜,瞄着那个藏着秘密的尸袋。

陶意把分析仪旋钮拧回原位,摘了手套丢进医疗废物桶:“沈队呢?呼叫半天没回消息。”

“在解剖室呢,说有具陈年白骨要重新复核,谁喊都不出来。”江野踢了踢脚边的箱子,“说真的陶姐,我在现场蹲了半小时,那老爷子坐得端端正正,手就死死攥着怀表,跟摆好的似的。要不是心梗体征太明显,我都想直接报他他杀了。”

正说着,走廊尽头解剖室的门,“咔哒”一声被推开。

沈砚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解剖服,袖口一丝不苟卷到小臂,手上还戴着半旧的乳胶手套。他从业十五年,法医中心所有人都知道,沈砚有强迫症,解剖台上的器械必须左刀右剪,解剖服袖口卷的高度分毫不差,连福尔马林的浓度都要精准到小数点后两位。

四十有二的男人,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眉眼却冷得像常年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没什么多余表情。他抬眼扫过预处理台上的尸袋,目光在江野沾着泥点的鞋尖停了半秒,没说话。

江野瞬间站直,下意识把外套兜帽扯下来捋平:“沈队,新案子。城郊老工厂,男性死者,初步判定心梗猝死,随身怀表停在十年前悬案时间。”

沈砚没应声,径直走过来,目光落在尸袋隆起的位置。指尖隔着厚实的防水布料,轻轻按压了一下死者胸腔部位,布料下躯体僵硬程度,已经进入死后早期尸僵阶段。

“现场照片。”沈砚声音低沉,没有多余情绪。

江野立刻掏出工作手机,点开相册递过去。一张张昏暗的现场照片跳出来,锈迹斑斑的铸铁椅子,老人腰背挺直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按在胸口,掌心牢牢扣住一块黄铜外壳的老式怀表。厂房破损的玻璃窗漏进夜风,地面落满厚厚的铁锈碎屑与枯败杂草,没有明显打斗痕迹。

陆知行捏着剩下半块三明治,悄悄从工位挪出来,站在两米开外,圆框镜片反射冷白的灯光,安安静静看着屏幕里的照片。他呼吸放得很轻,生怕打扰到前面两个人。

陶意已经重新戴好手套,把物证收纳盒摆到台面:“死者身份核实了?”

“周敬山,六十七岁。退休机械厂工程师,十年前连环案,他是当年的案件目击证人。”江野语气沉下来,“当年就是他,提供过凶手的侧面线索,后来案件陷入僵局,这人就很少露面,深居简出。谁能想到,死在了那片老厂房。”

这句话落下,走廊里瞬间安静。

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嗡鸣,成了唯一的声响。

十年悬案的目击者,死在案发原址,手里攥着一块停在案发时刻的怀表。巧合堆叠在一起,就不再是巧合。

沈砚的睫毛微垂,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反复回看那枚怀表的特写。黄铜表壳磨损严重,表镜有一道细碎裂纹,表针死死钉在二十三点二十三分。

“推进解剖室。”沈砚把手机还给江野,转身走向解剖室,“陶意,准备物证登记,怀表作为第一优先级物证,先做无损检测,不许直接拆开表壳。江野,把刑警队全部卷宗电子版调过来,包括周敬山本人的笔录。”

“收到。”陶意拿起平板,笔尖飞快划过屏幕登记物证编号。

江野应了一声,转身去操作终端。

陆知行站在原地,手里的三明治早就凉透。他犹豫几秒,小声开口,声音细弱:“沈、沈队……我可以进去观摩解剖吗?”

沈砚脚步顿住,侧过头看他。少年人眼底藏不住好奇,又带着几分对凶案本能的忐忑,指尖微微蜷缩。

“戴好全套防护。”沈砚淡淡丢下一句,推门走入解剖室。

陆知行眼睛一亮,赶紧把没吃完的三明治丢进垃圾桶,手忙脚乱套上防护服、口罩与双层手套,紧紧跟在后面。

厚重的金属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外面走廊的微光。

解剖室里,无影灯骤然亮起,大片惨白光线倾泻在不锈钢解剖台上面。尸袋被缓缓拉开,周敬山的面孔暴露在灯光之下。老人面容安详,嘴唇微微张开,面部没有暴力击打造成的伤痕,脖颈皮肤完整,没有扼压勒痕。双手依旧保持着死后僵硬的姿态,十指弯曲,死死护住胸口那块黄铜怀表。

陶意隔着无菌托盘,小心翼翼,一点点掰开死者僵硬的手指。关节发出细微沉闷的声响,那枚沉甸甸的怀表终于脱离掌心,被平稳放进透明证物袋。袋内灯光映照下,怀表表盘上的刻度清晰,时针分针,纹丝不动钉在二十一点二十三分。

“体表初检。”沈砚拿起镊子,指尖稳定,从死者头皮开始,自上而下仔细检查每一寸皮肤。“头皮无挫裂伤,眼睑结膜未见出血点,口唇黏膜无损伤,四肢体表没有约束伤痕。”

陆知行站在解剖台侧边靠后的位置,不敢凑太近,目光紧紧跟着沈砚的动作,手里拿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上,随时准备记录。紧张之下,他镜片蒙上一层薄薄雾气,时不时要飞快眨一下眼睛。

“初步外部特征,的确符合急性心肌梗死猝死表现。”陶意看着体表,低声说道,“但是这块怀表,太蹊跷。十年前的案子所有物证早就归档封存,这块表是新出现的。”

“不能被表象困住。”沈砚镊子划过死者胸前皮肤,“心梗只是可能性之一。要排除药物中毒、隐性窒息、隐匿性外力伤害。开胸。”

锋利的解剖刀划破皮肤,浅浅的血痕在银白色台面上漫开。

就在这时,江野拿着平板冲进来,脸色凝重:“沈队,查到一点东西。周敬山最近半个月,连续三次前往废弃老工厂,监控拍到他深夜独自过去。另外,十年前卷宗记录,当初一共有六位目击线索提供者,除去周敬山,其余五个人,全部在这十年间,陆续意外死亡。”

陆知行手里的笔“咔嗒”一声,笔尖直接折断在笔记本上。

陶意手上的动作猛地停住。

沈砚握刀的手腕,极其细微地顿了一瞬,转瞬恢复平稳。无影灯打在他侧脸,一半浸在光亮,一半沉在阴影。

“也就是说。”沈砚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冷,“这不是巧合。当年那只藏在暗处的狼,时隔十年,回来了。”

证物袋里的黄铜怀表静静躺着,指针永远停留在那个死亡时刻,仿佛还在无声复述十年前,被掩埋在旧厂房废墟之下,一桩桩没有落幕的命案。

冰冷解剖台上,死者安静躺着,而埋藏十年的秘密,才刚刚掀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