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刑司的晚上又冷又潮,稻草堆里不知道藏了多少虫子,我蜷成一团,半睡半醒地熬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高窗里透进来的光线灰蒙蒙的,我听见外面有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是落锁的声音,门被推开。
还是昨天那个灰袍老太监,他看了我一眼:“起来吧,皇上召你到养心殿问话。”
我扶着墙站起来,两条腿因为坐得太久发麻,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老太监也没扶我,就站在门口等着。
我深吸一口气,揉了揉膝盖,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从慎刑司到养心殿,路不算长,但我感觉像走了一个世纪。路上经过几道宫门,偶尔有路过的宫女太监朝我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窃窃私语,我听见“就是她”“螺蛳粉那个”“下毒的”这几个词从我耳边飘过去。
我没回头,也没低头,直直地往前走着。
养心殿门口,苏培盛已经候着了。见了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侧了侧身:“进去吧,皇上等着呢。”
我跨进门槛,迎面一股龙涎香的暖香扑来。殿里光线明亮,比慎刑司那间小黑屋敞亮了一百倍。皇上坐在上首的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奏折,听见动静抬了抬眼。
御案左下首站着齐妃,脸色还带着几分苍白,手捂着肚子,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她看见我进来,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右下首站着一个人——是皇后。她端端正正地站着,脸上挂着温和得体的笑容,看不出半点端倪。
再旁边站着甄嬛。莞贵人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宫装,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低垂,像一朵不起眼的素心兰。但她微微抬了一下眼皮,朝我投来极快的一瞥,又垂了下去。
那一眼里全是“稳住”两个字。
我跪下去行礼:“奴婢林小碗,参见皇上,参见皇后娘娘,参见齐妃娘娘,参见莞贵人。”
“起来吧。”皇上的声音不高不低,“齐妃说你做的螺蛳粉害她中毒腹痛,你有什么话说?”
“回皇上,奴婢冤枉。”我直直地跪着,声音尽量稳,“螺蛳粉是奴婢亲手所做、亲手装盒,从头到尾不曾经过第三人的手。若真是奴婢下的毒,奴婢为何要毒害齐妃娘娘?齐妃娘娘待奴婢一向和气,奴婢没有任何加害的动机。”
齐妃在旁边冷笑一声:“你没有动机?本宫昨天让你替本宫向皇上传句话,你不肯,转头本宫就中了毒——这不是报复是什么?”
来了。她果然把这件事翻出来了。
“回齐妃娘娘,昨日娘娘确实跟奴婢提过传话的事,奴婢当时就说了,奴婢身份低微,面圣时不敢多言,怕坏了娘娘的事。奴婢拒绝娘娘,是因为怕把娘娘的事办砸了,绝不是对娘娘心存怨怼。”
我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齐妃让我传话的事实,又把“拒绝”解释成了“忠心”,让齐妃没法拿这事做文章。
齐妃果然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皇上没有表态,只是把目光转向旁边站着的苏培盛:“苏培盛,那个小太监带来了没有?”
“回皇上,带来了。”苏培盛朝殿外招了招手,“押上来。”
两个侍卫架着一个小太监从殿外拖了进来。我定睛一看——小喜子。十四五岁的年纪,瘦瘦小小的一团,被两个侍卫押着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小喜子,”皇上的声音冷了下来,“朕问你,昨天齐妃的早膳食盒,你送膳途中绕路去了哪里?”
小喜子趴在地上,牙关打颤,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来:“回、回皇上……奴才……奴才去了后花园……”
“去后花园做什么?”
“去……去……”
他抬起头,目光慌乱地扫了一圈殿里的人,最后落在了一个方向——皇后的右侧。剪秋站在皇后身后半步的位置,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小喜子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忽然伏下身去磕头:“奴才不敢说!说了奴才就没命了!”
“你现在不说,更没命。”皇上放下手里的奏折,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朕再问你一遍——是谁让你换的食盒?”
殿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齐妃皱着眉,皇后脸上的笑淡了些,甄嬛始终垂着眼。
小喜子终于撑不住了,瘫软在地上,带着哭腔喊道:“是……是剪秋姑姑!是皇后娘娘宫里的剪秋姑姑!她给了奴才五两银子,让奴才把食盒里的粉倒掉,换上她从景仁宫带出来的另一份……奴才不知道那粉里有毒啊!奴才以为只是普通的粉——”
剪秋的脸“唰”地白了。
皇后脸上的笑容也彻底僵住了。
齐妃猛地转过头去看向皇后:“皇后娘娘?是你?”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本宫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皇后的声音依然温和平稳,但攥着帕子的手指捏得发白,“剪秋是本宫身边的老人了,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
“那就要问剪秋姑姑了。”甄嬛忽然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剪秋姑姑为何要指使一个小太监去替换齐妃姐姐的早膳?是姑姑自己的主意,还是有人授意?”
剪秋“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皇上明鉴!奴婢没有做过!是这个奴才诬陷奴婢!”
“奴才没有诬陷!”小喜子哭着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抖着手举过头顶,“这是剪秋姑姑给奴才的银子!五两!上面还刻着景仁宫的印记!”
苏培盛走过去接过来一看,脸色微变,转身呈到了皇上面前。
皇上看了一眼那锭银子,又看了一眼剪秋,目光沉沉地压下来:“剪秋,你还有什么话说?”
剪秋嘴唇哆嗦着,目光求救般看向皇后。皇后侧开了脸,没有说话。
那一刻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剪秋是皇后的人,她做的事,要么是皇后授意的,要么是她自己揣摩上意做的。不管是哪种,这事都跟皇后脱不了干系。
但剪秋最终还是伏下身去磕了一个头:“回皇上……是奴婢一个人做的。奴婢见齐妃娘娘最近和皇后娘娘走得不近,心里替娘娘着急,想借机让齐妃娘娘和林姑娘生嫌隙……奴婢糊涂,求皇上责罚。”
她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了。
我心里一沉。她这是拿自己保皇后。皇后不会有事,剪秋最多被罚几板子,过几个月照样回景仁宫当差。
果然,皇上沉默了片刻,开口说:“剪秋指使太监换膳、构陷宫女,杖责三十,降为粗使宫女,即日起逐出景仁宫。”
逐出景仁宫。那就是说剪秋再也不能在皇后身边伺候了。这个处罚不算轻,但也算不上重。真正的主谋安然无恙地站在上面。
“至于林小碗,”皇上看向我,“你是冤枉的,起来吧。回去继续做你的粉,不必再查了。”
“谢皇上。”我磕了个头,撑着地面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但我站住了。
齐妃站在一旁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她大概也回过味儿来了——自己是被人当枪使了。她本来只想借“中毒”的事拿捏我,没想到背后还藏着皇后这一手。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又瞪了皇后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捂着肚子别过了脸。
甄嬛从头到尾只说了那两句话,但就是那两句话,把剪秋逼到了绝路上。
我走出养心殿的时候,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脸上,晃得我眯了眯眼。在阴暗潮湿的屋子里待了一天一夜,连太阳都变得刺眼了。
苏培盛跟出来,在我身后低声说了一句:“林姑娘,皇上让我转告你——隔三日送粉的规矩不变。今日的,明日再补。”
“谢苏公公。”
我一步一步走回御膳房,路上遇到的人看我的眼神变了。昨天还是“那个下毒的”,今天已经成了“那个被冤枉的”。
推开东角门的瞬间,刘姑姑迎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没事了?”
“没事了。”
“好,好……”刘姑姑拍了拍我的手背,眼眶似乎有点红,“回来就好。”
我走到灶台前面,伸手摸了摸那个酸笋坛子。坛壁还是温热的,里面的笋条还在安安静静地发酵。它们不知道这两天外面发生了什么,在它们的世界里,只有温度和盐分,只有慢慢变酸、变香这一件事。
我突然有点羡慕它们。
我系上围裙,生火,烧水。明天要补送养心殿的粉,今天得先把汤底熬上。
不管后面还有多少暗箭,日子总得过。螺蛳粉,还得继续卖。要不然怎么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