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顾明扬知道陈奕恒开始跑公司的事,是在一个周五的傍晚。
他手下的人把消息递过来的时候,他正坐在自家书房里翻一份项目资料。纸上写着陈奕恒最近两周的动向——去了几次公司、跟着哪些人跑过现场、做了什么报告。他看完之后把纸折起来,放到一边,继续翻手里的资料。
他没有当回事。
或者说,他选择不当回事。陈奕恒去公司能做什么,一个高中生,连驾照都没有,能翻出什么浪来。时家在这座城市的根基比陈家深得多,陈远峰见了时景山都要客客气气叫一声“时总”,陈奕恒再折腾,也就是在自家那一亩三分地里刨食。
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订婚之后,刘茹悦对他的态度还是不冷不热。她叫他名字,接他递的东西,跟他一起吃饭,但她看他的眼神跟看林一一、看班上任何一个同学没什么区别。她笑的时候也笑,但那笑没有根。他送她回家,她站在院门口说“再见”,然后转身进去,门关得很干脆。
他需要让她习惯他。习惯他的存在,习惯他的东西出现在她生活里,习惯到某一天她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这些东西了。
他开始每天给刘茹悦准备小礼物。
第一天是一支钢笔。她做作业的时候他坐在旁边看着,发现她握笔的姿势不太对,指节会累。他去文具店挑了一支握感好一点的,笔杆细,重量轻,笔尖软硬适中。第二天早上他放在她课桌上,用一张便签纸压着,上面写了句“试试这支”。
她来了之后看了一眼,把便签纸拿开,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两道。然后她换回自己的旧笔,把那支放在笔袋侧袋里。下课的时候她把笔拿出来又看了看,最后还是收进了笔袋。
时顾明扬坐在她对面吃午饭的时候看见了,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是一盒巧克力。她爱吃的那个牌子,限量口味。他放在她桌角,她看了一眼,拆开吃了一颗,剩下的放进了书包。放学的时候他问她好不好吃,她说还行。他笑了,说“明天换一种”。
第三天是一对耳钉。很小,银色的,做成叶子的形状。她看了一眼,说“我没有耳洞”。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那先留着,等你有了再戴”。她点了点头,把盒子放进书包。
第四天是一本琴谱。德彪西的《贝加马斯克组曲》,里面收录了《月光》。他递给她的时候说:“你以前弹过这首。医生说你记忆可能回不来,但手可能还记得。你要不要试试弹一下。”
她接过琴谱,翻了两页。手指在页边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触感。她低头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琴谱。“我家没有钢琴。”
“我家有。你来。”
她没有接话。把琴谱放在桌上,继续做作业。时顾明扬坐在旁边,没有催她。他看着她做作业的侧脸,她的睫毛垂着,笔在纸面上走得很稳。他觉得自己离她很近,但又觉得中间有一层什么东西。他伸手够不到。
第五天是一盒草莓。她爱吃的品种,洗好了装在保鲜盒里,蒂都摘掉了。她接过去吃了一颗,嚼着的时候忽然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颗草莓,看了好几秒。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她把剩下的草莓吃完,把盒子还给他。
但她心里动了一下。那颗草莓的味道很熟悉,她想不起来在哪吃过,但舌尖记住了一种甜,跟眼前这个人对不上。
第六天是一条围巾。浅灰色的,羊绒的,很软。天冷了,她早上出门的时候脖子缩着。他把围巾递给她,她接过去围上了。围巾很暖,贴在脖子上很舒服。他看着她围上围巾的样子,笑了一下。
“好看。”
她摸了摸围巾的质地,点了点头。“谢谢。”
那天放学他送她到巷口。她站在老槐树底下,围着他送的那条围巾,风吹过来的时候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她的眼睛在围巾上方露出来,圆圆的,干干净净的。
“刘茹悦。”
“嗯。”
“你开心吗。”
她想了想。“没有什么不开心的。”
“那你开心吗。”
她又想了想。“没什么特别开心的。”
他沉默了一拍。然后他笑了,伸手把她的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的耳朵。“天冷,早点回去。”
她点了下头,转身推开院门进去了。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巷口的路灯下面,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一下,然后进了屋。
进屋之后她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围巾上有一股淡淡的味道,是他身上的香水味,很淡,但她闻到了。她低头看着那条围巾,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围巾重新拿起来,叠好,放进了衣柜里。
她坐在书桌前,翻开作业本,拿着那支旧笔。笔袋侧袋里那支新钢笔还躺在那里,她没有拿出来用。她写了两道题,然后停下来,转头看着窗外。对面那扇窗的灯亮着。窗帘拉开了一半,陈奕恒坐在书桌前,低头写着什么。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写题。手腕上的头绳在台灯底下泛着暗暗的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