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我要努力

那天晚上陈奕恒没有睡。

他坐在书桌前，台灯亮了一整夜。面前摊着的是他父亲放在书房里的一些公司资料，他白天从书房里搬过来的。以前他从来不碰这些东西，他父亲也从来不让他碰。但今晚他把那些文件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条业务线、每一个项目、每一个数字都吃进脑子里。

陈远峰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看见儿子坐在书房里。他穿着昨天那件校服，头发乱着，眼睛底下发青，面前摊着一摞打印出来的项目资料。陈远峰站在书房门口看了他两秒。

“你在看什么。”

“城东那个地块。”陈奕恒抬起头，声音哑，但目光是醒的，“我听你说过那个项目卡在审批上，卡了三个月。为什么。”

陈远峰走到书桌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来。他看了儿子一会儿，然后翻开那沓资料，指着其中一页：“这块地的规划审批要走市里的程序，我跟那边的负责人不对付，一直压着。不是过不去，是要找个对的人去推。”

“谁是对的人。”

“你问这个做什么。”

陈奕恒把那页资料拿过来，看了两遍。“你让我试试。”

陈远峰愣了一下。他看着自己儿子，那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上有一种他没见过的神色。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先把书读好。公司的事——”

“我读得好。题都会做。”陈奕恒打断他，“我十六岁了。你说过十六岁之后自己的路自己选。”

陈远峰看着他。书房里的钟滴答滴答地走。过了很久，他点了下头。“行。周末跟我去公司，从看报表开始。”

陈奕恒点了下头。把资料合上，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爸。”

“嗯。”

“以后刘家那个项目，如果他们来谈，你让我去。”

陈远峰靠在椅背上，看着儿子的背影。“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我是站着还是坐着。”

他没有等他父亲回答，推门出去了。周宁在楼下厨房里做早饭，听见他下楼的脚步声，喊了一声“吃饭了”，他应了一声，坐到了餐桌前面。桌上摆着煎蛋、牛奶、吐司，很丰盛。他坐下来，把吐司撕成小块，塞进嘴里。周宁坐在对面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打量。

“你昨晚没睡。”

“嗯。”

“在想什么。”

“想以后的事。”

周宁放下手里的杯子，看着他。“奕恒，你听妈说。刘家那门亲事，我们不是攀不上，是人家选了时家。你犯不着为了这个——”

“不是为了这个。”他把牛奶喝完，放下杯子，站起来，“我去上学了。”

他拎起书包往门口走。周宁在后面喊他带上外套，他从门口的衣帽架上抽了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推门出去了。早晨的风很凉，巷口那棵槐树光秃秃的，叶子落尽了。他走到巷口的时候习惯性地往对面看了一眼，她的院门关着，窗户拉着窗帘。

他没有停。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平时快，书包带子拉得整整齐齐的。从那天开始，他每天放学之后不再直接回家。他去他父亲的公司，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旁听。刚开始谁都当他是个孩子，没人理他。他安静地坐在那，记笔记，翻资料，偶尔问一两句。问得不外行，也不多。

一个月之后，他开始跟着项目组跑现场。两个月之后，他父亲让他独立做一份项目可行性分析。他把那份报告写完了交上去，陈远峰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报告递给旁边的副总。“你看看，有没有可用的地方。”

副总看完，抬头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陈奕恒，说：“这小孩比他爹还狠。”

陈奕恒没有笑。他站起来，收起报告，往门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他父亲一眼。陈远峰坐在桌子后面看着他，目光很沉，但嘴角动了一下。

那天放学的时候，他在巷口碰见了刘茹悦。她刚从林一一的车上下来，撑着拐杖站在院门口。她看见他走过来，没有动，站在那等着他走近。

“你最近回来得都很晚。”她说。

“有事。”

“什么事。”

“公司的事。”

她看着他，歪了歪头。那个动作跟以前一样，像是想从某个角度把他看得更清楚。“你不上学了？”

“上。放学之后去。”

她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好像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走路的时候低着头。”她说，“现在抬着头。”

他看着她。她的脸在冬日的光里白得透明，手腕上那根深蓝色的头绳露在袖口外面。他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你也变了。”他说。

“我哪里变了。”

“你以前不会站在巷口等我。”

她愣了一下。她确实站在巷口等他了，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只是放学回来的时候看见他的院门关着，窗黑着，就在这站了一会儿。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拐杖。“……我回去了。”

她转身推开院门。进去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巷口的老槐树底下，背着书包，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站得很直。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他一动不动。

她进了院子，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头绳，忽然攥紧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