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一切都又陌生又熟悉

刘茹悦回到槐树巷那天，巷口的老槐树正开着花。

满树雪白，香气浓得化不开。她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看见那棵树，忽然说了一句：“这棵树好大。”

林一一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陈奕恒坐在她旁边，听见这句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她在这棵树底下玩了十几年，现在说“好大”，像第一次见。

车停在院门口。她下了车，右腿还打着石膏，撑着拐杖站在巷子里，抬头看那棵槐树。风吹过来，花瓣落了她一肩膀。她伸手接了一片，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转头问陈奕恒：“你家在哪。”

他指了指对面那扇门。

“那我家呢。”

他指了指她身后的院门。她回头看了看那扇朱红色的木门，点了点头，像是记下了一个新地址。

接下来的日子，她住回了自己家。她爸妈从外地赶回来照顾她，但白天上班的时候，她还是一个人在家。她腿不方便，坐在客厅里或者自己房间，面前支一张小桌板，做林一一每天送来的卷子。从高一到高三的题她全都会做，做完了就折纸飞机。窗台上、书桌上、床头柜上，摆了满满一排。

陈奕恒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往对面看。她的窗户开着，窗帘拉开一半，能看见她坐在桌前的侧影。他有时候站在自己窗前看一会儿，然后回书桌写作业。写完了再抬头看一眼，她还在。

时顾明扬来得也勤。他每次来都带东西——水果、点心、新出的习题集。他坐在客厅里跟她聊天，讲学校的事，讲他们以前一起排练的事，讲她以前弹琴的样子。她听着，有时候会问“我以前弹得好吗”，他说“好，比我好”。她点点头，然后继续折纸飞机。

有一天时顾明扬来的时候，她正在折一只特别复杂的纸飞机，机翼折了好几层。他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谁教你折的。”

“不知道。”她头也没抬，“手自己就会。”

时顾明扬没有接话。他看了一眼窗外，对面那扇窗户开着，陈奕恒正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往这边看。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两扇窗和一棵槐树碰了一下，时顾明扬先收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桌上。“今天带了新的竞赛题，你做做看。”

她接过去翻了翻，忽然说了一句：“时顾明扬。”

“嗯？”

“你以前是不是也每天给我带东西。”

他愣了一下。“差不多。”

“你对我很好。”她说，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但我总觉得，你对我好，像是在对另一个人好。那个我不在了。”

时顾明扬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袋子的提手。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你这话说得，”他低头把袋子整理了一下，“跟做题似的。”

“本来就是。”她低头翻开竞赛题，拿起了笔。

时顾明扬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经过院子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那扇窗。陈奕恒还站在那里，手里那本书没有翻页。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秒，时顾明扬收回目光，拉开门走了。

那天晚上，刘茹悦坐在窗前折最后一只纸飞机。她折完了，把它放在窗台上，跟其他几十只排在一起。夜风吹过来，纸飞机轻轻晃了晃。她看着那些纸飞机，忽然伸手拿起一只，拆开。里面是她的数学草稿，一道道题目的推演过程，字迹工工整整的。

她看着那些字，觉得陌生又熟悉。然后她把纸重新折回飞机，放回窗台上。

对面那扇窗还亮着。她看了一眼，看见陈奕恒站在窗边。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隔着两扇窗的距离，她看不太清。但她看见他抬起手，把那个东西举到窗边，让窗台的光照着它。

是一片叶子。压干的，边角碎了一点，但还看得出是槐树叶。

她看着那片叶子，看了几秒。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根深蓝色的头绳。她把它解下来，捏在手指间，对着光看了看。头绳已经很旧了，弹性也松了，但颜色还在。

她把它重新套回手腕上，拉好。然后她抬起头，朝对面那扇窗的方向，挥了一下手。

对面的人顿了一下。然后她也看见他抬起手，朝她挥了一下。隔着一棵开满花的槐树，隔着一整条巷子的夜风，两只手在各自的窗前举起来，又放下。

她关了窗，拉上窗帘。躺到床上的时候，手腕上的头绳硌着皮肤，轻轻的，有一点点存在感。她闭着眼，想着今天折的纸飞机、做的题、来的人、说的话。脑子里空空荡荡的，但又不那么空。像是有一层雾，雾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但她抓不住。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的槐花在夜风里落了一地，香气从窗缝里渗进来，淡淡的，像一个她不知道名字的人，站在很远的地方叫她。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