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晚坐在书桌前,面前只有一台屏幕幽蓝的笔记本电脑。
没有开灯。窗外的城市霓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像一把把细碎的刀,在地板上切出平行的光斑。
她开始注销账号。
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某种倒计时。
微博,注销。确认。
微信,退出所有群组。删除联系人。注销。确认。
豆瓣,清空日记,注销。确认。
每一个"确认"的弹窗亮起,又暗下去。那些曾经承载过她情绪、记忆、与人联结的数据,像被抽走空气的气球,无声地瘪了下去。
她注销得很慢,不是犹豫,而是在执行。
像一个外科医生在切除一段不再需要的组织。
屏幕上的进度条一格一格地走完,她看着那些用户名、头像、个人简介,一个接一个地变成灰色的"该用户已注销"。
那些曾经在她的网络上留下痕迹的人——朋友、同事、陌生人、点赞之交——他们的评论、私信、转发,都随着账号的消失而失去了指向。
像一封封寄往不存在地址的信。
最后一个是邮箱。
她盯着那个熟悉的地址看了三秒,然后输入密码,点击"永久删除"。
系统弹出一个红色警告框:"此操作不可逆。您确定要永久删除此账户及其所有数据吗?"
她点了"确定"。
屏幕闪了一下,然后跳转到一个空白的页面。
没有"苏晚晚"了。
在网络世界里,这个名字从此变成了一个符号,一个被讨论过的传说,一段被截过图的记忆。但那个活生生的、会打字、会回复、会在深夜发一条又删掉的人,已经不存在了。
她合上电脑。
然后她站起来,走向卧室。
衣柜打开,她把那些带有明显个人风格的衣服一件件取出来——那件绣着暗纹的丝质衬衫,那条她穿过无数次的黑色阔腿裤,那双磨出了她脚型的旧靴子。
她没有犹豫,也没有翻看,只是把它们叠好,放进一个黑色的垃圾袋里。
首饰盒打开。耳环、项链、手链,那些她精心挑选过的、用来表达"我是谁"的小物件,被她一把抓起来,扔进袋子里。
化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她只留下了最基础的一支润唇膏。其余的,全部扫进袋子。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穿着素色棉T恤、头发随意扎起的女人。
没有妆容,没有配饰,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被辨认的符号。
她拿起剪刀,对着镜子,把头发剪到了耳下。
碎发落在肩膀上,又滑落到地板上。
她没有去看那些落发,只是把剪刀放下,用手把剩下的头发拢了拢。
够了。
她蹲下身,把那个黑色的垃圾袋扎紧,提到门口。
然后她回到书桌前,把电脑里的所有文件拖进回收站,清空。
把手机里的照片、聊天记录、备忘录,全部选中,删除。
恢复出厂设置。
进度条走完,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着那个初始的、空白的欢迎界面。
她把手机和电脑并排放在桌上。
然后她走到阳台,把那张陆霆舟留下的字条从垃圾桶里捡了回来。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字条撕成碎片,扔进马桶,按下冲水键。
水流旋转着,把那些碎片卷入黑暗。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城市。
那些霓虹还在闪烁,那些数据还在流动,那些属于"苏晚晚"的痕迹正在被时间一点点覆盖。
而她站在这里,干干净净,空空荡荡。
像一个刚刚完成格式化的硬盘。
所有数据已清空。
系统已重置。
她转身,走进浴室,打开花洒。
水流从头顶浇下来,带着微烫的温度,冲刷着她的皮肤、她的头发、她身上最后一点属于旧世界的尘埃。
她闭上眼睛,站在水流里,很久。
然后她关掉花洒,擦干身体,换上那件素色棉T恤。
她走到门口,拿起那个黑色的垃圾袋,拉开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
她走出去,把垃圾袋放进楼下的垃圾桶里。
然后她站在楼下,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城市灯光稀释过的夜空。
没有星星。
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着与家相反的方向,走进了夜色里。
脚步很轻,很稳。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