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云南大理录完《山野来信》回京的第三天,苏晚晚连倒时差的功夫都没留给自己,就被拽进了一场避无可避的“鸿门宴”。
攒局的人叫赵启明。
在影视圈,这个名字代表着绝对的权力——鼎盛资本的创始人,手里捏着国内院线近三成的排片话语权,同时还是三家头部特效公司的隐形实控人。圈内人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喊一声“赵爷”。
而苏晚晚手里那家名为“造梦引擎”的特效公司,虽然成立不到三年,却凭借给《潮汐》做的一套自主研发的水体流体解算系统,硬生生撕开了被鼎盛垄断的技术壁垒。
赵启明坐不住了。
他不能容忍一个拍文艺片出身的女导演,在他的地盘上动他的蛋糕。
饭局设在长安街附近一家没有招牌的私人会所里。不对外营业,进门要验资,包厢里的屏风是清代的缂丝,桌上摆的是八二年的拉菲和按克卖的野生大黄鱼。
苏晚晚到的时候,圆桌旁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除了赵启明,还有几个业内知名的制片人、发行方老总,以及两位平时在电影节上经常给新人“指点迷津”的资深前辈。
阵仗很大,压迫感极强。
这是典型的资本围猎局。用行业地位做人墙,用资历做筹码,把你架在一个“晚辈”的位置上,让你连拒绝都显得不识抬举。
“晚晚啊,来,坐赵叔旁边。”赵启明坐在主位上,手里盘着两枚油光水滑的狮子头核桃,笑得像个慈祥的长辈,“听说你那个《潮汐》快剪完了?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特效这行水深,你那小作坊式的‘造梦引擎’,撑不起大制作的。不如这样,鼎盛出三个亿,收购你手里60%的股份。以后你还是艺术总监,专心拍你的电影,赚钱这种俗事,交给赵叔来操心,怎么样?”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是在菜市场买一把白菜。
但苏晚晚听懂了。
60%的股份,意味着交出控制权;“专心拍电影”,意味着彻底剥夺她在技术领域的研发资格。这不是收购,这是招安,是绞杀。
苏晚晚没接那杯递过来的茶。她拉开离赵启明最远的一把椅子坐下,脊背挺得笔直:“赵总,‘造梦引擎’的核心算法是我带着团队熬了两年写出来的,它不是商品,是我的底牌。不卖。”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几个制片人对视了一眼,开始打圆场,话里话外却都在施压。
“小苏啊,赵总也是为你好。你一个女导演,搞什么底层技术?”
“是啊,得罪了鼎盛,以后《潮汐》的排片可不好说……”
“年轻人不要太气盛,在这个圈子里,规矩比才华重要。”
赵启明停下了手里转动的核桃,“咔哒”一声磕在红木桌面上。他收起了笑意,眼神变得像淬了毒的刀子:“苏导,我给你面子,叫你一声苏导。我不给你面子,明天整个行业都会知道,‘造梦引擎’涉嫌抄袭海外开源代码。你信不信,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的新电影连龙标都拿不到?”
赤裸裸的威胁。
苏晚晚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她知道赵启明不是在虚张声势,这就是资本碾压个体的残酷现实。
就在她准备开口反击的那一秒——
包厢那扇厚重的黄花梨木门,被人从外面毫无预兆地推开了。
没有敲门声,没有服务员的通报。门是被保镖直接推开的,力道之大,甚至让门轴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悲鸣。
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包厢里昂贵的沉香气息。
全场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去。
陆霆舟穿着一件深黑色的高定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随意地敞开着。他没有穿外套,只穿着马甲,勾勒出极具压迫感的宽肩窄腰。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四个黑衣保镖,以及他那位永远戴着金丝眼镜、面无表情的首席特助林森。
“陆……陆总?”一个制片人认出了来人,手里的酒杯差点没端稳,酒液洒在了裤裆上。
陆霆舟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视线越过半个包厢,精准地落在了坐在角落里的苏晚晚身上。确认她完好无损、甚至连头发丝都没少一根后,他眼底那股凛冽的寒意才稍微融化了半分。
然后,他迈开长腿,径直走向苏晚晚。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没有去跟主位上的赵启明打招呼,而是走到苏晚晚身边,单手拉开了她右侧那把原本空着的椅子。
椅腿摩擦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陆霆舟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他坐下的那一刻,整个包厢的气压仿佛骤降了十度。原本那些围着苏晚晚施压的资本大佬们,突然发现自己连呼吸都不敢用力了。
“你怎么来了?”苏晚晚偏过头,压低声音问。她记得自己出门前,陆霆舟还在家里给她剥石榴,说晚上有个跨国视频会议。
“会议取消了。”陆霆舟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包厢里清晰可闻。他没解释是怎么取消的,也没解释是怎么拿到这个隐秘饭局的地址的。
他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将苏晚晚面前那杯别人倒的茶推到一边,然后示意身后的林森重新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做完这一切,他才终于转过头,看向主位上面色铁青的赵启明。
“赵总,继续啊。”陆霆舟往椅背上一靠,修长的双腿交叠。他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银色的Zippo打火机。
“啪。”
金属盖子弹开,幽蓝色的火苗窜起。
“啪。”
合上。
“啪。”
再弹开。
他把玩打火机的动作漫不经心,像是在自家客厅里等一部无聊的电影开场。但那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每一下都像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脏上。
赵启明的脸色变了又变,勉强挤出一个笑:“陆总,这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这是我们影视圈的内部聚会,您一个做互联网和实业的……”
“我来接我太太下班。”陆霆舟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顺便,听赵总讲讲,怎么用一百种方法,让我太太的电影拿不到龙标。”
“啪。”打火机再次合上。
陆霆舟抬起眼皮,那双深邃的黑眸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看死物般的漠然。
“赵启明,鼎盛资本去年第三季度的财报做得很漂亮。不过,你们通过离岸公司在开曼群岛做的那笔两层嵌套的对赌协议,审计署应该还没查到吧?”
此言一出,赵启明手里的核桃“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陆霆舟没有停顿,拇指再次推开打火机,看着跳跃的火苗,轻描淡写地抛出第二句话:
“还有,你名下那家负责发行的子公司,为了做高票房数据,半夜锁场买幽灵票的资金流水,是从你小舅子在澳门的账户里走账的。这笔钱要是洗不干净,经侦大队的门,你应该不想进去参观。”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帮着赵启明施压的几个制片人,此刻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他们惊恐地看着陆霆舟,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这些是鼎盛资本最深处的底牌,是赵启明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命门。在这个男人嘴里,却像是在念一份超市的购物清单。
“你……你胡说!”赵启明的声音劈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陆霆舟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低,却让人毛骨悚然。
他终于停止了把玩打火机,将其随手扔在桌面上。金属与红木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他微微前倾身体,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盯着赵启明的眼睛,抛出了第三颗炸弹:
“最后,赵总。你上周试图接触‘造梦引擎’的核心程序员,许诺了两千万期权想挖角的事,就不提了。但我得提醒你一句,你用来行贿的那个中间人,现在正坐在我的会客室里喝茶。你要不要现在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他喝的是什么茶?”
轰——
赵启明脑子里最后一根弦断了。
他引以为傲的行业地位、他用来威胁苏晚晚的排片权、他在资本市场上翻云覆雨的手段,在陆霆舟这三句话面前,就像纸糊的城堡遇到了海啸,瞬间溃不成军。
这三个把柄,任何一个单拎出来,都足以让鼎盛资本停牌,让他赵启明面临十年以上的刑期。
全场死寂。
连呼吸声都被抽干了。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弹。刚才还高高在上教导苏晚晚“规矩比才华重要”的前辈们,此刻抖得像筛糠。
陆霆舟站起身,理了理西装马甲的下摆。
“赵总,我太太脾气好,愿意坐下来听你废话。我脾气不好。”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椅子上的赵启明,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造梦引擎’是她的玩具,谁敢伸手,我就剁了谁的手。至于《潮汐》的排片……”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鼎盛如果吃不下,陆氏旗下的星耀院线,可以全包。赵总如果有意见,可以去法院告我垄断。”
说完,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他转过身,朝苏晚晚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长有力。
“走吧,陆太太。家里的石榴剥好了,再不回去该氧化了。”
苏晚晚看着眼前这只手,又看了看对面面如死灰的赵启明和噤若寒蝉的众人。
她没有矫情,把手搭了上去。
陆霆舟顺势握紧,将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披在她的肩上。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已经这样配合了一万次。
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包厢里依然没有人敢喘一口大气。
坐进那辆防弹级别的迈巴赫后座时,车厢内的挡板已经升起,隔绝了前排司机的视线。
车窗外,北京初秋的夜景流光溢彩,霓虹灯的光影在两人脸上交替掠过。
陆霆舟靠在真皮座椅上,闭着眼睛揉眉心。刚才在包厢里那种毁天灭地的压迫感褪去后,他看起来竟然有一丝疲惫。
苏晚晚没有立刻说话。
她侧过身,单手撑着下巴,就这么明目张胆地盯着他看。
陆霆舟察觉到了视线,睁开眼,有些紧张地凑过来:“怎么了?是不是吓到你了?我本来不想用这种方式,但林森查到赵启明今晚带了几个混不吝的制片人,我怕他对你用脏手段……你要是觉得太高调了,我明天让公关部压一压消息……”
他又开始了。
那个在综艺里沉默寡言甘当场务的男人,一回到只有两个人的空间里,又开始疯狂脑补她的情绪。
但这一次,苏晚晚没有打断他。
她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滚动的喉结,看着他眼底那种“生怕惹老婆不高兴”的小心翼翼,回想起刚才在包厢里,他推开门那一刻的背影,以及他轻描淡写捏碎一个资本帝国时的从容。
苏晚晚挑了挑眉。
她突然伸出食指,戳了一下陆霆舟的胸口。
“陆霆舟。”
“嗯?我在,你说,我都改。”
苏晚晚忍不住弯了弯唇角。那是她今晚第一次露出真正轻松的笑意。
“没什么。”她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景,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慵懒的赞赏。
“我只是第一次觉得,你这男人除了每天在家里脑补我爱不爱你之外……”
她顿了顿,偏过头,对上他错愕又期待的眼神。
“确实有点用处。”
陆霆舟愣了足足三秒。
然后,这位刚刚在资本饭局上大杀四方、让无数大佬闻风丧胆的陆氏掌权人,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他猛地低下头,试图用咳嗽掩饰疯狂上扬的嘴角,但那只紧紧握住苏晚晚的手,却出卖了他此刻快要爆炸的狂喜。
“咳……那、那以后这种有用的地方,你可以多用用我。”
苏晚晚反握住他的手,闭上眼睛,在迈巴赫平稳的行驶中轻声说:
“知道了,陆场务。”1
太太您写得太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