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店的九月,秋老虎咬人。
下午两点,地表温度逼近四十度。空气被晒得扭曲变形,连远处的仿古建筑群都像是在热浪里融化。苏晚晚穿着三层厚重的古装戏服,吊在离地十五米的威亚上,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把内搭的纯棉水衣洇成了深色。
“各部门注意!《惊鸿引》第七十三场,第三镜,准备——”
导演拿着扩音喇叭的声音在空旷的影视城广场上回荡。这是一场重头动作戏:女主角从城楼跃下,在半空中与刺客交手,最后借力飞檐走壁落地。为了追求极致的视觉张力,剧组没有选择绿幕抠像,而是实打实地上了高空威亚。
“晚晚,状态怎么样?不行我们再歇五分钟。”武术指导老赵仰着头,手里攥着对讲机喊。
“不用,来吧。”苏晚晚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朝下面比了个“OK”的手势。
她现在的身份是演员“苏晚晚”。自从三天前在泉州霆舟大厦顶层和陆霆舟互相掀了底牌后,她没有停下原本的计划。查清母亲当年的车祸真相需要庞大的资金和人脉网,而这部S+级大女主剧,是她目前维持公众曝光度、接触核心资本圈最好的跳板。
陆霆舟昨天在电话里说,要派他最信任的保镖团队来剧组盯着。被她按回去了。
“我现在是个‘靠脸吃饭、有点小脾气’的女明星,”她当时咬着棒棒糖,对着手机屏幕晃腿,“你弄一群黑衣墨镜大汉站我后面,我还怎么演柔弱小白花?”
陆霆舟在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妥协了一句:“有任何不对劲,立刻撤。”
现在想来,女人的直觉有时候比黑客的底层代码还要精准。
“Action!”
场记板清脆地落下。苏晚晚瞬间收敛了眼底的漫不经心,眼神陡然变得凌厉。她脚尖在城墙边缘猛地一点,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仰倒,坠入半空。
失重感瞬间攫住了心脏。
按照排练过无数次的动线,主威亚会在她下坠到十米时产生一个拉力,将她荡向右侧的飞檐,同时副威亚收紧,配合她完成一个凌空转体。
一秒。两秒。三秒。
风在耳边呼啸,地面的工作人员变成了五颜六色的色块。苏晚晚在空中拔出道具长剑,准备迎接扮演刺客的武行演员。
然而,预想中的拉力没有出现。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的、金属断裂的脆响,在嘈杂的片场中几乎微不可闻。但苏晚晚听到了。
作为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黑客“W”,她对机械故障的声音有着近乎病态的敏感。那不是卡扣松动的声音,那是承重钢丝从内部崩断的哀鸣。
紧接着,腰间猛地一空。
那股一直托举着她的力量,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凭空抽走了。主威亚断了。
失去牵引的身体瞬间脱离了既定轨道,不再是优美的抛物线,而是遵循着最残酷的物理法则,笔直地、毫无缓冲地向地面砸去。
“威亚断了!!!”
不知道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变了调的尖叫。整个片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随后爆发出海啸般的惊呼。
导演手里的监视器剧本砸在了地上;化妆师捂住了嘴;几个群演吓得直接跌坐在了滚烫的青石板上。
十五米。大约五层楼的高度。自由落体只需要不到两秒钟。
在这致命的两秒里,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苏晚晚的大脑没有陷入普通人面对死亡时的空白,属于“W”的绝对理智在这一刻疯狂运转。
高度十五米,下方是青石板硬地,没有铺设足够厚度的缓冲气垫。
左侧三米处有木质脚手架,但角度不够,强行抓取会导致肩关节脱臼甚至颈椎折断。
右侧……
她的余光扫到了右侧斜下方的一面巨大的红色战鼓道具,那是下一场戏要用的,鼓面是紧绷的牛皮,下面是中空的木架。
不能直挺挺地摔下去。必须改变受力面积。
苏晚晚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腰腹,这是一个极度消耗核心力量的动作,肌肉撕裂的痛感瞬间传遍全身。她放弃了用四肢去抓任何固定物,而是将身体尽可能地蜷缩、舒展,试图让背部而不是头部或脊椎先接触地面。
“晚晚!!!”武术指导老赵疯了一样冲过来,但他离得太远了,人的双腿根本跑不过重力加速度。
风声在耳膜里嘶吼,像极了三年前那个雨夜,母亲那辆失控的轿车冲破护栏坠入晋江时,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
不能死在这里。
我还没有查到那个人是谁。
我还没有……
脑海中突然闪过昨晚视频通话时,陆霆舟隔着屏幕替她整理碎发时的眼神。那种深不见底的、带着偏执占有欲的温柔。
“砰——!!!”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重重地砸穿了所有人的耳膜。
苏晚晚的身体狠狠砸在了那面红色战鼓的边缘。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击碎了牛皮鼓面,木质的鼓架发出一声惨烈的断裂声,轰然坍塌。碎裂的木刺和灰尘腾起半米高。
她在接触鼓面的最后一刹那,本能地护住了后脑勺,但巨大的惯性依然让她的身体在废墟中翻滚了两圈,最终重重地撞在了旁边的石柱底座上。
“噗——”
一口腥甜涌上喉咙,她没忍住,偏过头咳出了一口血沫,溅在灰白色的古装裙摆上,触目惊心。
痛。
不是那种可以忍受的擦伤,而是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每一根骨头都在尖叫的剧痛。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在身侧,显然已经脱臼或者骨折。视线开始剧烈摇晃,眼前的天空、烈日、慌乱奔跑的人群,全都变成了光怪陆离的碎片。
“救护车!叫救护车!!!”
“别碰她!千万别乱动她脖子!”
“威亚怎么会断?!道具组呢!道具组死人了吗!!!”
片场彻底疯了。哭喊声、对讲机的电流声、杂乱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场荒诞的噩梦。
苏晚晚躺在碎石和木屑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胸腔都像被刀子在剜。她努力想睁开眼睛,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在意识即将滑入黑暗的边缘,她感觉到有人扑通一声跪在了她身边。一双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了她的脸,温热的液体滴在了她的脸颊上。是助理小雅在哭。
“晚晚姐……你别吓我……你睁开眼看看我……”
苏晚晚想说话,想告诉小雅自己还活着,想说一句“别慌,帮我拿一下口袋里的备用手机”,但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就在她的听觉也开始模糊的时候,她口袋里那部伪装成普通智能手机的特制通讯器,突然发出了极其微弱、却频率极高的震动。
那是只有一个人能触发的最高级别紧急呼叫频段。
远在八百公里外,福建泉州,霆舟大厦顶层会议室。
正在听取跨国并购案汇报的陆霆舟,手腕上的黑色定制腕表突然闪烁起刺目的红光。
那是连接着苏晚晚生命体征监测芯片的信号。
心率骤降。重力加速度异常。生物电波紊乱。
会议室里,所有高管惊恐地看着他们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总裁,猛地捏碎了手里的骨瓷茶杯。滚烫的茶水混合着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陆霆舟霍然起身,椅子向后倒去砸在地毯上。那双漆黑的眼眸里,伪装的温文尔雅在一瞬间被撕得粉碎,露出底下嗜血的、暴戾的修罗底色。
“备机。”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偌大的会议室瞬间如坠冰窟,“去横店。现在。”
而在横店片场的废墟中,苏晚晚的意识终于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在闭上眼睛的最后一秒,她用尽全身仅存的一丝力气,右手食指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无意识地划出了一个只有“Z”能看懂的摩斯密码符号。
那是一个字母。
“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