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苏晚晚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串刚刚破解出来的IP地址,指尖发凉。她花了整整三天时间,顺着“暗网”那条隐秘的资金链往回摸,原本只是想查清苏氏集团内部那个吃里扒外的内鬼,却意外撞开了一扇不该碰的门。
所有线索的终点,都指向同一个海外账户。
而那个账户的实际控制人,代号“Z”。
圈子里没人知道“Z”是谁,但苏晚晚知道。因为三年前,她以黑客“W”的身份在地下论坛接的第一单天价悬赏,雇主就是“Z”。后来她为了隐藏身份,披上“天才投资人”的马甲回国,第一笔救命的过桥资金,依然是“Z”通过层层壳公司悄无声息打进来的。
她一直以为“Z”是某个欣赏她的海外资本大佬。
直到十分钟前,她利用自己编写的底层爬虫程序,绕过了对方最后一道防火墙,抓取到了“Z”私人服务器的物理定位。
定位显示:中国,福建省,泉州市,丰泽区,东海中央商务区,霆舟大厦顶层。
苏晚晚的呼吸停滞了。
霆舟大厦。陆霆舟。
她猛地合上笔记本电脑,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倒映出她苍白却异常清醒的脸。无数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像碎裂的玻璃渣一样扎进脑海——
上周在泉州老城区的西街,她为了甩开跟踪者,下意识用了一段极其冷门的摩斯密码节奏敲击栏杆传递假信号。当时走在她身侧的陆霆舟只是低头点烟,火光明明灭灭间,他的手指在打火机金属外壳上,不轻不重地叩出了回应。
她当时以为是巧合。
半个月前,她用“W”的匿名邮箱给海外服务器发送测试代码时,故意留了一个只有她和当年导师才知道的后门漏洞。第二天,那个漏洞被悄无声息地补上了,修补代码的习惯性缩进格式,和陆霆舟平时在公司看报表时的批注习惯一模一样。
她当时告诉自己,顶级程序员都有类似的习惯。
还有更早的时候。她刚披上“苏家大小姐”这个柔弱马甲回到泉州,第一次参加名流晚宴,被人刁难红酒礼仪。陆霆舟恰好路过,替她解围时,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别紧张,按你以前在……”
他顿住了。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改成了“按你以前在国外学的来”。
她以前根本没出过国。她以前混迹的地方,是暗无天日的地下机房。
苏晚晚靠在椅背上,九月的泉州依旧闷热,窗外的晚风裹挟着晋江入海口的潮湿水汽吹进来,她却觉得浑身发冷,紧接着,是一阵从骨缝里窜上来的战栗。
他不是不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他知道她就是那个让全球网络安全局头疼了三年的黑客“W”;他知道她不是什么养尊处优、只会买包的苏家千金;他甚至知道她费尽心机藏起锋芒,是为了查清当年母亲车祸的真相。
而她呢?她还沾沾自喜地在他面前演着一个“有点小聪明但不多”的娇软未婚妻。她故意装看不懂全英文的商业合同,故意在他处理跨国并购案时笨拙地端茶倒水,故意用那些破绽百出的“白月光”话术试探他。
原来,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在卖力地演戏。
而他坐在观众席的第一排,看着她拙劣又可爱的表演,甚至好心地帮她搭戏、递台词、铺台阶。
门锁发出一声极轻的电子提示音。
苏晚晚没有回头。她听见沉稳的脚步声踩在厚重的地毯上,带着一点初秋夜雨的凉意,以及他身上惯有的、淡淡的冷杉木香。
“还没睡?”陆霆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似乎刚从外面回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领带被扯松了半寸。
苏晚晚转过转椅,静静地看着他。
走廊的感应灯没关,昏黄的光线从他背后打过来,勾勒出他宽阔挺拔的轮廓。他没有戴那副用来伪装温文尔雅的平光金丝眼镜,深邃的眉眼彻底暴露在空气中,褪去了平日里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透出一种属于上位者的、极具压迫感的锋利。
“你的防火墙,第三层逻辑锁有个致命缺陷。”苏晚晚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果不用动态密钥做诱饵,只要算力足够,最多三个小时就能被攻破。我用了两个小时四十五分钟。”
空气突然安静了。
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洛阳桥上偶尔驶过的车流声。
陆霆舟解开袖扣的动作停顿了半秒。
随后,他随手将西装外套扔在一旁的沙发上,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他没有惊讶,没有慌乱,甚至没有试图掩饰。他只是微微向后靠去,双腿交叠,用一种近乎纵容的目光注视着她。
“比我预想的慢了十五分钟。”他低声说,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我以为你上周在西街敲出那段代码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
苏晚晚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所以,你一直在看我演?”
“看你演什么?”陆霆舟微微倾身,双手交叉撑在膝盖上,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双漆黑的眼眸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毫不掩饰的侵略性与深情,“看你假装看不懂财报,还是看你故意把咖啡洒在我的企划书上,只为了拖延我和林氏集团的会面时间?”
苏晚晚咬住下唇。那是她为了阻止林氏趁机吞并苏氏股份,故意使的绊子。她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三年前,你在暗网接下‘Z’的单子时,用的加密算法虽然精妙,但底层架构带有明显的个人偏好。”陆霆舟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讲述一个珍藏已久的秘密,“我花了半年时间在全球数据库里比对这种偏好。当你以‘苏晚晚’的身份出现在泉州机场的那天,我就站在到达大厅的二楼。”
苏晚晚瞳孔骤缩。她记得那天,她推着行李箱走出通道,总觉得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但当她抬头时,只看到二楼VIP玻璃幕墙后模糊的反光。
“你看着我装柔弱?”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分不清是愤怒还是委屈。
“我看着你拼命保护自己。”陆霆舟伸出手,越过两人之间的空隙,指腹轻轻擦过她因为紧绷而泛白的指关节。他的动作很慢,给了她充足的躲闪时间,但她没有动。“我知道你背负着什么,也知道你有多骄傲。如果你需要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大小姐’的壳子来喘息,那我就替你把这个壳子焊死。谁敢多看一眼,我就挖了谁的眼睛。”
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的杀意却冷得刺骨。
“那你为什么不拆穿我?”苏晚晚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戏弄的成分,但她失败了。那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汪洋。
陆霆舟沉默了片刻。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将她微凉的指尖包裹在宽厚温热的掌心里。
“因为我怕。”
这两个字从向来不可一世的陆霆舟嘴里说出来,显得那么不真实。
“我怕一旦拆穿,你就会像三年前在暗网消失那样,再次从我世界里抹掉所有的痕迹。”他低下头,额头几乎抵上她的额头,呼吸交融,“晚晚,你可以继续演你的苏家大小姐,也可以做回那个无法无天的‘W’。但前提是,你得待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苏晚晚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猛地松开,血液轰然倒灌回四肢百骸。
她突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用来应付名媛圈的甜美微笑,而是属于“W”的、带着三分张狂和七分释然的笑。
她反手扣住陆霆舟的手腕,借力猛地向前一拽。陆霆舟顺势俯下身,双手撑在了她转椅的两侧扶手上,将她整个人困在了方寸之间。
“陆总,”苏晚晚仰起头,眼神明亮得像淬了火的刀锋,“既然马甲都掉了,那以后我再黑进你们霆舟集团的内部系统拿资料,你是不是该给我开个后门?”
陆霆舟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隔着薄薄的衣料传导过来。
“整个霆舟都是你的,”他偏过头,嘴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廓,声音喑哑得要命,“要什么后门。”
窗外,泉州九月的夜雨终于落了下来,砸在落地窗上,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声响。
而在这个房间里,长达三年的猫鼠游戏,终于在这一刻,迎来了最致命的收网。1
追平了,还想看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