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雨夜的“偶遇”

九月的泉州，天气像极了没跑通的压力测试代码——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突然抛出异常。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苏晚晚推开丰泽区某特效公司的大门。连续三个小时的高强度会议，把后期渲染的每一帧预算都抠到了小数点后两位。她揉了揉发酸的后颈，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明天上午要拍的重头戏分镜。

刚走下台阶，一滴冰凉的水珠砸在她的锁骨上。

紧接着，没有一丝预兆，暴雨倾盆而下。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秋雨，而是南方沿海特有的、仿佛要把整座城市倒扣进水缸里的狂暴阵雨。狂风卷着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风衣下摆，气温在短短几秒内骤降了五六度。

助理小唐去地库开车还没上来，苏晚晚站在写字楼逼仄的雨棚边缘，正准备掏出手机叫网约车。

就在这时，两道刺眼的矩阵式LED大灯撕开了密集的雨幕。

一辆黑色的奔驰V级保姆车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轮胎碾过积水，发出沉闷而精准的“嘶啦”声。它没有多开一寸，也没有少停一分，右侧的电动滑门不偏不倚，刚好停在苏晚晚脚尖前方不到半米的位置。

这个停车距离，精准得像是用游标卡尺量过。

车窗无声地降下三分之一。车厢内昏黄的阅读灯亮起，勾勒出驾驶座后方那个男人的轮廓。他穿着件黑色的高领薄毛衣，脸上戴着只遮住下半张脸的黑色口罩，但那双深邃、冷冽、带着极强压迫感的眼睛，苏晚晚就算闭着眼画分镜也能描摹出来。

陆霆舟。

他单手搭在车窗边缘，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真皮内饰上轻轻敲了一下。隔着哗哗的雨声，他的声音低沉、生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完美符合一个高冷顶流该有的台词功底：

“上车。别感冒影响明天拍戏。”

这句话说得极有水平。既表达了关心，又用“工作”作为挡箭牌掩饰了刻意；既展现了霸道，又维持了人设。如果此刻坐在车里的是任何一个娱乐圈的女明星，大概已经心跳漏拍，眼眶微红，然后提着裙摆娇羞地钻进去了。

这是经典偶像剧里最王炸的桥段：深夜、暴雨、豪车、顶流的“恰好路过”。

苏晚晚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鞋尖，又看了一眼车内恒温24度的奢华空间。她没有扭捏，拉开车门，干脆利落地跨了上去。

“砰”的一声，电动门顺滑关闭，将外面的狂风骤雨彻底隔绝。车内弥漫着淡淡的雪松木香薰味，B&O音响里正低音量播放着一首爵士乐。

陆霆舟微微侧过头。按照剧本——或者说按照他过去二十八年人生经验中形成的肌肉记忆，他现在应该递过去一条干燥的羊绒毯子，然后用更低沉的声音说一句“擦擦头发”，接着在对方抬头时，两人目光交汇，暧昧的火花在狭窄的车厢里噼啪作响。

他的手已经摸到了扶手箱里的毯子边缘。

苏晚晚坐定，甩了甩袖口上的水珠，环顾了一圈这辆经过重度改装的保姆车。航空座椅、星空顶、车载冰箱、后排独立娱乐系统。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陆霆舟那双准备好的、深情款款的眼睛，开口了。

“陆老师，你这车油耗挺高吧？”

陆霆舟摸毯子的手顿住了。

苏晚晚没注意到他的僵硬，自顾自地从包里掏出一个随身带的平板电脑，熟练地打开了一个计算器界面，手指飞快地戳着屏幕：“奔驰V260L，自重两吨多，加上你这套航空座椅和隔音改装，市区综合油耗怎么也得13到15个油吧？现在95号汽油一升八块多，你这天天在剧组和酒店之间跑，一个月光燃油成本就得大几千。”

陆霆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原本准备的那句“擦擦头发，别让我心疼”，像一块卡在主板插槽里的废弃内存条，拔不出来，也读不出数据。

“……嗯？”他发出了一个单音节，试图把画风拉回偶像剧频道。

苏晚晚抬起头，眼神真诚且充满商业探讨的求知欲：“不如换新能源啊。现在国产的高端纯电MPV做得多好，比如极氪009或者腾势D9。电机驱动，百公里电耗才十几度，家用充电桩谷电一公里不到一毛钱。你一年跑三万公里的话，换成电车，一年能省下将近四万块的运营成本。”

她甚至把平板转过来，屏幕上已经拉出了一个Excel表格的雏形，上面赫然列着【燃油车与新能源车TCO（全生命周期成本）对比模型】。

“而且你看，”苏晚晚指着其中一行数据，“你现在这车保养一次，机油机滤加变速箱油，少说两三千。电车没有发动机和变速箱，常规保养就是换个空调滤芯，检查一下底盘和刹车片，一年保养费能压到一千以内。省下来的钱，足够你给工作室配两台高性能渲染主机了。”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车外的暴雨还在疯狂拍打着车窗。

陆霆舟戴着口罩的脸看不出表情，但他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此刻正经历着剧烈的瞳孔地震。

他为了今晚这场“偶遇”，提前两个小时让司机查了苏晚晚特效公司的下班时间；他特意选了这条没有路灯的辅路，营造出幽暗私密的氛围；他甚至让造型师给他弄了一个“看似随意实则精心打理”的微乱发型；他还在脑海里排练了七遍那句“上车，别感冒影响明天拍戏”的语气轻重。

结果，他准备好的一整套暧昧连招，被苏晚晚用一张Excel表格直接打出了暴击伤害，血条瞬间清零。

“……苏晚晚。”陆霆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声音比刚才哑了不止一个度，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无奈，“现在是凌晨十二点。外面在下暴雨。我们在同一辆车里。”

“对啊，”苏晚晚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所以趁着堵车，我跟你探讨一下资产优化的方案嘛。对了，你这车是挂在公司名下还是个人名下？如果是公司名下，买电车还能抵扣不少增值税和企业所得税，这笔账算下来更划算。你要不要我把避税模型发你微信？”

陆霆舟深吸了一口气。

他突然觉得，自己以前演的那些商战剧都太假了。真正的资本家，是没有世俗欲望的。他们看什么都像在看资产负债表。

“不用了。”陆霆舟闭上眼睛，靠回椅背上，伸手扯了扯口罩的边缘，仿佛那东西勒得他喘不过气来，“我不差这点油钱。”

“不差钱也不能浪费资源啊，ESG理念懂不懂？碳排放指标以后都是要交易的……”

“苏晚晚。”

“嗯？”

陆霆舟睁开眼，侧过头看着她。车内的阅读灯打在她因为淋了雨而略显苍白的脸上，几缕湿发贴在脸颊边。明明是一副惹人怜爱的脆弱模样，偏偏嘴里吐出来的全是“折旧率”、“残值”和“碳排放”。

他放弃了。

他伸手从扶手箱里抽出那条羊绒毯子，没有温柔地披在她肩上，而是像扔沙袋一样，直接盖在了她的脑袋上，把她连同那块正在算账的平板电脑一起罩住。

“闭嘴。擦头发。睡觉。”

苏晚晚从毯子里挣扎着探出头，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鸟窝，但眼睛依然亮得惊人：“哎，陆老师，你别转移话题啊，你还没告诉我你这车到底几个油呢……”

“再说话，我就把你丢进晋江里喂鱼。”陆霆舟冷冷地说。

苏晚晚撇了撇嘴，终于老实了。她把毯子裹紧，低头看了一眼平板上没算完的公式，小声嘟囔了一句：“真是不听劝，难怪你们娱乐圈的人都不懂复利的力量……”

陆霆舟转过头，看向车窗外模糊的雨夜。

司机在前面默默抹了一把冷汗，大气都不敢出。他跟了陆霆舟五年，第一次看到自家老板在女人面前吃瘪吃得这么彻底，连底裤都被扒下来换算成了折旧成本。

车子平稳地驶入泉州湾跨海大桥。

陆霆舟听着身边逐渐平稳的呼吸声——苏晚晚终究是累了，在算完最后一行公式后，抱着平板靠在航空座椅上睡着了。

他放轻了动作，伸手把她手里的平板抽走，顺手关掉了屏幕。然后，他把车内的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靠回椅背，看着车顶的星空顶，嘴角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介于挫败和愉悦之间的、极其复杂的笑意。

他准备了满级的浪漫攻略，却被对方用新手村的平A破了防。但奇怪的是，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还被棉花反向计算了物理受力的感觉……竟然该死的有点新鲜。

“换新能源是吧……”陆霆舟低声喃喃了一句，声音淹没在雨夜里。

明天，他大概真的会让经纪人去查查极氪009的报价单了。不是为了省钱，是为了下次“偶遇”的时候，能让这个女人闭嘴超过三分钟。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