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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空间灵姝闯隋唐

芒种这日,长安城热得像蒸笼。

宫里的桂树却长得越发精神。移栽不过一年,那棵树已经比人高了,树冠圆圆满满地撑开,叶片肥厚油绿,在烈日的炙烤下反倒透着一股子清凉气。枝头的花苞比立夏时又鼓了一圈,青绿的表皮底下透出浅浅的鹅黄,估摸着再晒几日便要绽开了。

晚凝出了月子,身子比从前圆润了些,可精神头很好。她清早起来第一件事便是去看桂树,见花苞又比昨日饱满了些,便回屋拿了纸笔,坐在廊下写写画画。承乾凑过来看她画什么,伸着脑袋看了一会儿,伸手指着纸上那些圈圈说了一个字:“花。”

晚凝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东西——一张粗糙的树形图,枝头上点了密密麻麻的小圈代表花苞。她没想到承乾居然看懂了,便把他抱到膝上,指着纸上的圈说:“对,这是花苞。再过几天就开了,开了就能做桂花蜜。”

承乾听见“蜜”字,眼睛一亮,扭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妹妹!”丽质正被长孙氏抱着从内殿出来,听见哥哥喊她,便挣着要下来。长孙氏把她放在地上,她摇摇晃晃地朝承乾走过来,走到一半被廊下的台阶绊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她也不哭,只是仰头看着承乾,伸着手要够他。

承乾从晚凝膝上滑下来,走到丽质面前蹲下,把手里攥着的那张画满圈圈的纸递给她看。丽质抓过纸便往嘴里塞,被晚凝及时拦住了。承乾看着妹妹啃纸的模样,叹了口气,那表情跟李世民发愁时一模一样,晚凝在旁边看得直笑。

前殿那边,李世民今日没去朝议,在书房里翻了一上午的《说文解字》。案上摊着好几张纸,上面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房玄龄进来送文书时瞥见案上那些字,忍不住问了一句:“陛下这是在拟什么?”

李世民搁下笔,揉了揉手腕:“给两个孩子取名。长孙氏生的那个,和晚凝生的那个,满月礼快到了,名字还没定。”

房玄龄凑过去看了看案上那些被划掉的字,里面有“泰”“裕”“慎”“怀”等等,都被李世民一一否了。他想了想,说了一句:“陛下长子名承乾,取承继天道之意。次子与三子的名字,不如也顺着这个路子来。”

李世民点了点头,重新提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宽”和“恪”。他端详了片刻,又在“宽”字旁边注了一行小字:“宽者,宽仁厚德,海纳百川。”又在“恪”字旁边注了:“恪者,恪守正道,始终不渝。”

写完后他搁下笔,把两张纸晾在案上,起身往内殿去了。

内殿廊下,晚凝正抱着小儿子喂奶。她见李世民进来,抬头朝他扬了扬下巴:“名字定了?”

“定了。”李世民坐在她身边,伸手接过她怀里那个刚吃饱了打哈欠的婴儿,低头看着他,“这个叫恪,李恪。长孙氏那个叫宽,李宽。”

晚凝念了两遍这两个名字,弯起嘴角:“李恪,李宽。好听。”

长孙氏从隔壁过来,怀里也抱着刚喂完奶的小儿子。她听见李世民说的名字,轻声重复了一遍,低头对怀里的婴儿说:“你叫宽。宽厚的宽。”

怀里的婴儿打了个奶嗝,长孙氏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

满月礼定在芒种后第三日。宫中简单地摆了几桌酒,请了几位近臣和家眷。承乾和丽质被奶娘打扮得齐齐整整,承乾穿了一身新裁的青布小袍,丽质穿了一件鹅黄的襦裙,两个孩子在席上坐不住,满院子跑。承乾跑得快,丽质追不上,急得在后面喊“多多”,喊得满院子的人都笑了。

房玄龄和魏征各抱了一个新生的婴儿看了看。房玄龄抱着李宽,看了看他的眉眼,笑着说:“这孩子面相宽和,像长孙家的人。”魏征抱着李恪,端详了片刻,一本正经地说:“这孩子眉宇间有股英气,像陛下。”

李世民在旁边听了,把李恪从魏征怀里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李恪正好睁开眼睛,黑亮亮的眼珠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他脸上。李世民与他对视了一息,忽然笑了一声,转头对晚凝说:“他说像朕。”

晚凝走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戳了戳李恪的脸颊,又看了看旁边房玄龄怀里的李宽,想了想说:“我看恪儿更像你,宽儿像长孙妹妹。”

长孙氏在旁边温声道:“像谁都好,平安长大就行。”

满月礼散后,李世民把两个孩子的名字写进了族谱。他写完搁下笔,站在案前看了一会儿。案上摊着好几张纸,一张写着李承乾、李宽、李恪三个名字,旁边还注着各自的出生年月日。他伸手在那三个名字上轻轻点了一下,转身出了书房。

廊下,晚凝正抱着李恪晒太阳,承乾蹲在地上捡石子,丽质趴在承乾背上,伸手抓他的头发。承乾被她抓得歪着头,可也不恼,只是嘴里嘟囔着“妹妹别闹”。长孙氏抱着李宽站在桂树底下,仰头看着枝头那些越来越鼓的花苞,轻声说了一句:“快开了。”

李世民走到桂树下,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花苞已经透出了淡黄的颜色,有几颗最饱满的,顶端已经裂开了一道细缝,隐隐能看见里面蜷着的小花瓣。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颗,指尖触到花苞上细密的绒毛,柔软而温热。

“明天就能开了。”他说。

长孙氏低头看了看怀里睡着的李宽,又抬头看了看满树的花苞,目光温柔得像这芒种后的日光。

消息传到洛阳时,已经是五日后了。独孤莞拆开信,里面是李世民亲笔写的报喜帖,上面写着两个新生的名字——李宽、李恪。帖子的末尾附了一行晚凝的小字:“阿姐,两个孩子都好。桂树快开了,你那边呢?”

独孤莞把信读了一遍,递给杨广。杨广接过看了,目光在“李宽”“李恪”两个名字上停了停。他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忽然说了一句:“李世民取名字,比朕强。”

独孤莞偏头看他。

“朕给儿子们取名字的时候,”杨广把信纸搁在桌上,声音不轻不重,“暕、杲——都是随手翻书翻到的。他没翻书,自己想的。”

独孤莞没有接话。她走到桂树前看了看枝头的花苞——洛阳的桂树比长安的晚几日,花苞也鼓得满满的了,可还没裂开。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颗,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小满,来看花花。”

小满摇摇晃晃地从屋里跑出来,跑到桂树下仰着头看。她快一岁了,走路已经很稳,说话也能说好几个词了。她仰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指着最高处那颗最饱满的花苞,奶声奶气地说:“开开。”

“快了。”独孤莞蹲下来把她抱起来,让她凑近去看那颗花苞。小满盯着那颗花苞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转头朝杨广喊:“帕帕,开开!”

杨广走过来站在母女俩身边,也看了看那颗花苞。花苞顶端已经裂了一道极细的缝,缝隙里透出淡淡的鹅黄。他伸手替它把旁边一片遮着日光的叶子摘掉,让花苞多晒些太阳。

“明天。”他说。

午后,陈济从晚晴书坊赶来,怀里揣着几罐新封好的桂花蜜。罐子是粗陶的,口上封着油纸,系着麻绳,一罐一罐码在桌上,整整齐齐。他揭了一罐的盖子,一股清甜的桂花香漫出来,满屋子都是秋天的味道。

“东家,头一批蜜酿好了。洛阳这边的桂树还没开,这批用的是去年存下来的干桂花,味道虽比鲜花的差些,可也香甜。”陈济把罐子一罐一罐排开,“按您吩咐的,一共酿了十罐。长安寄四罐,云中两罐,定襄两罐,洛阳留两罐。”

独孤莞点了点头,拿起一罐看了看封口,又凑近闻了闻。干桂花的香气比鲜桂花沉稳些,甜味也没那么张扬,可那种清冽的余韵还在,像是把去年秋天的日光都封进了罐子里。她放下罐子,提笔写了几张纸条,分别系在每一罐的麻绳上。

长安那四罐的纸条上写:“晚凝,长孙妹妹,承乾,丽质,李宽,李恪——都尝一口。”云中那两罐的纸条上写:“陈管事,给书坊的孩子们尝个甜。”定襄那两罐写:“陈管事,给那老大夫的徒弟们尝一口。”

陈济把罐子一罐一罐包好,装进一只大竹箱里。他正要出门时,小满摇摇晃晃地从屋里跑出来,看见竹箱里那些罐子,伸着手要够。独孤莞把她抱起来,从留洛阳的那两罐里揭了一罐,用竹签挑了一小点蜜抹在她嘴唇上。

小满舔了舔,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还要。独孤莞把罐子盖好,对她说:“等桂花开的时候,给你做新蜜。”

小满听不懂,可看见母亲认真的表情,便乖乖点了点头,转头朝桂树的方向喊了一声“开开”。桂树在院子里静静地立着,满树的花苞已经透出了淡黄的色泽,有几颗最大的已经裂开了缝,里面蜷着的小花瓣正蓄势待发。

芒种过了,天要更热了。而桂花也要开了。

洛阳的、长安的、云中的、定襄的——四棵桂树,四个地方。等它们都开了花,风一吹,整条路上都是香的。那些封在罐子里的蜜,正被快马驮着,沿着驿道一路往西、往北。而那些还没开的花,正在各自的枝头安安静静地等着。

等一个晴天,等一阵暖风,等一只蜜蜂偶然路过。

然后,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