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这日,长安城的天闷得像一口盖着盖子的锅。
晚凝从清晨就觉得腰沉得厉害,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额角渗出细密的汗。长孙氏比她更早,天还没亮便开始阵痛,稳婆进去的时候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两个产房挨着,中间只隔一道薄墙,那边长孙氏闷闷的哼声传过来,晚凝这边便攥紧了手边的帕子。
李世民在前殿坐不住,早早就回了后宫。他站在两个产房之间的廊下,左边听听,右边听听,来回踱步,把青砖地都快踩出坑来。承乾被奶娘抱在怀里,手里攥着那只旧得掉渣的布老虎,懵懵懂懂地看着父亲在廊下来回走。他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看见父亲走得太快,便伸着脖子喊了一声“帕帕”。李世民停下来看了他一眼,走过去从他手里把布老虎抽走,塞进自己袖中。
“这个给爹用。”他对承乾说。
承乾看着自己的布老虎被抢走了,嘴一撇就要哭。奶娘赶紧哄着把他抱到后院去看石榴花。李世民攥着那只布老虎重新站回廊下,耳朵竖着听两边的动静。
长孙氏那边先有了大动静。稳婆掀帘出来时,日头刚爬到正中间。她怀里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小襁褓,朝李世民笑盈盈地福了一礼:“恭喜陛下,是一位公子,母子平安。”
李世民接过襁褓,低头看了看。这孩子比承乾出生时小了一圈,脸红扑扑的,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哭声响亮却不刺耳。他抱着孩子走进产房,长孙氏满头是汗,正靠在榻上喘气。见他进来便慢慢抬起手,接过儿子看了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像姐姐。”她轻声说。她说的“姐姐”是晚凝,这孩子眉眼间确实有几分承乾出生时的影子。李世民坐在榻边替她擦汗,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隔壁忽然传来一声更响亮的啼哭。
稳婆从隔壁跑过来,满面是笑:“陛下,念唐皇后也生了。又是一位公子,比那边晚了一刻钟。”
李世民抱着刚出生的次子站在廊下,一时间左右各一个襁褓,竟然不知道先往哪边走。他低头看了看怀里这个,又抬头看了看隔壁产房的方向,最后把怀里的儿子交给长孙氏身边的宫人,转身大步往晚凝那边去了。
晚凝这边比长孙氏更闹腾。她疼了整整一上午,可生得比长孙氏快,孩子落地时她那声喊比婴儿的哭声还大。李世民掀帘进去时,她正仰面躺在榻上,额发全湿透了,可脸上却是一副心满意足的神情。稳婆把襁褓递到她枕边,她侧过头去看,嘴角弯着。
“又是个儿子。”晚凝看见他进来,哑着嗓子说,“比安安能折腾。”
李世民坐在榻边,低头看了看那个新生的婴儿。他比承乾出生时胖些,头发黑黢黢的,闭着眼睛睡得正沉。他忽然笑了一声,从袖中摸出那只布老虎搁在襁褓旁边。
“承乾的。借他玩几天。”
晚凝低头看了看那只被攥得快秃了尾巴的布老虎,笑着没说话。
两个产房都安静下来后,李世民站在廊下望着满院子的日光。承乾被奶娘从后院抱回来了,看见父亲手里没了自己的布老虎,便仰着脑袋问他要。李世民蹲下来,一手一个把承乾和丽质搂在怀里——丽质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被宫人抱着站在廊下,正睁着黑亮亮的眼睛望着他。
“你们有弟弟了。”他对承乾说,“两个弟弟。”
承乾似懂非懂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两个产房的方向。他大约是不太明白“弟弟”是什么,可他看见父亲笑了,便也跟着咧嘴笑了一声。
消息传去洛阳时,已是五日后。独孤莞拆开信读完,站在桂树下愣了好一会儿。小满在脚边仰着头看她,伸手够她手里的信纸,嘴里喊着“姆姆”。独孤莞蹲下来把信纸给她看,小满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不感兴趣,转头去揪桂树底下新冒出来的草。
杨广从屋里出来时,见独孤莞蹲在桂树下半天没动,走过来问她怎么了。独孤莞把信递给他,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目光在“又是一位公子”那行字上停了停。他低头看了看小满——她正攥着一根草茎往嘴里塞,被他伸手拦住了。
“晚凝和长孙氏都生了。”独孤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两个都是儿子。”
杨广把信纸叠好还给她,走到桂树前看了看那些越来越鼓的花苞。他没有说什么,可独孤莞看见他低头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混着满院子的日光一起咽了下去。
小满在他们脚边摇摇晃晃地走了一圈,忽然停下来,仰头朝桂树喊了一声“花花”。桂树上的花苞还没开,可她每天都要朝它喊好几遍,像是替这棵静悄悄的树记着开花的日子。
独孤莞弯腰把她抱起来,让她凑近枝头看了看那些青绿的花苞。小满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颗,缩回手,又碰了一下,然后转头朝杨广喊“帕帕”。杨广走过来站在母女俩身边,伸手把那颗花苞旁边的一片老叶摘掉,让花苞多晒些日光。
“今年秋天,”他开口,声音不重,“四棵桂树一起开花。”
独孤莞偏头看他。
“洛阳的、长安的、云中的、定襄的。”他一个一个数着,“四棵树,四个地方。等秋天到了,风一吹,整条路上都是香的。”
小满在独孤莞怀里挣了挣,伸着手要够杨广的鼻子。杨广凑过去让她够着了,她攥着他的鼻尖咯咯笑。独孤莞抱着她往屋里走,杨广跟在后面,经过桂树旁边时停了停。他伸手把竹架子上松了的一根麻绳重新系紧,又比了比树顶的高度,盘算着再搭一层架子的事。
长安那边,李世民坐在桂树底下,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小儿子,脚边蹲着承乾,承乾手里攥着那只布老虎,正仰头看枝头新鼓出来的花苞。晚凝和长孙氏各自靠在廊下的躺椅上,看着院子里这棵第一次开花的桂树。花还没开,可满树的花苞已经透出了隐隐的淡黄色,再过几日便要绽开了。
李世民低头看了看怀里睡着的次子,又看了看晚凝和长孙氏各自怀里的婴儿,忽然说了一句:“等秋天桂花开的时候,摘些做蜜。给舅舅和八姨婆寄一罐去。”
晚凝闭着眼嗯了一声。长孙氏在另一边轻声接了一句:“洛阳的桂花蜜也该酿好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两个新生的孩子睡在各自的襁褓里,承乾趴在李世民的膝头打起了瞌睡,丽质被宫人抱在怀里,正安静地望着头顶的桂树。日光一寸一寸地往西移,把满院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小满过了,天要热了。桂树在长,孩子在长。那些还裹在花苞里的桂花,正在等秋天。
而长安和洛阳两座城里,四个新生儿和两个产妇正在不同的屋檐下安睡。窗外的桂树在风里轻轻摇着,把那些还没开的花香,提前摇进了一些人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