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裹挟着夏末残留的燥热,闷沉沉地灌进城凤高中高二教学楼的窗户。
整栋楼的喧闹是分层的。
前排是埋头刷题、小声讨论课业的安分学生,中段是偶尔嬉闹、守着分寸的普通班级氛围,而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单人位,是整层楼默认的禁区。
属于左航的禁区。
没人敢主动搭话,没人敢随便靠近,连路过那片区域,所有人都会下意识放轻脚步、压低声音。
在学校,左航这两个字,从来不是什么简单的“调皮学生”。
是逃课成瘾、脾气暴戾、惹事无数的头号不良少年。
他不需要刻意张扬威慑,光是坐在那里,周身铺散开的冷淡戾气,就足以让周遭三米寸草不生。
课堂上老师很少点他的名,管不了,也不敢深管。家里背景压着学校,他本人又性情阴晴不定,动则翻脸,暴躁起来谁的面子都不给。久而久之,全班乃至全年级,都形成了默契——
别惹左航,看见就躲,路过就避,井水不犯河水,就是最好的平安日子。
此刻上午第二节课,班主任带着新来的转学生,踩着铃声余音走进教室。
我背着干净的双肩包,指尖捏着崭新的学籍资料,安静跟在老师身后。
陌生的教室,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压过来,审视、好奇、打量,密密麻麻落在身上。我早已习惯转学带来的注目,神色坦然,没有半分局促不安,脊背挺直,眉眼平和。
“同学们安静一下,”班主任走上讲台,拍了拍手压下细碎的议论声,“这是新转来的同学,之后就在咱们班就读,大家多照顾。”
话音落下,他侧头看向我,语气温和:“做个自我介绍吧,简单一点就行。”
我轻轻颔首,视线平稳扫过整间教室。
从整齐乖巧的前排,到窃窃私语的中段,最后目光毫无停顿、也毫无刻意地,落向了教室最末尾的靠窗位置。
那一眼,纯粹只是扫视全场的惯性动作。
没有好奇,没有探究,更没有旁人那般下意识的忌惮与躲闪。
我看见了左航。
少年慵懒地斜倚在椅背上,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头,拉链彻底敞开,里面简单的白色T恤衬得肩线利落锋利。他一只手肘抵着窗台,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黑色水笔,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桌沿,姿态散漫又倨傲。
眉眼生得极是锋利,眼尾微沉,瞳色偏冷,整张脸线条冷硬凌厉,没半点少年干净温和的样子,从头到脚写满了疏离、叛逆、不好招惹。
他本是垂着眼,任由周遭一切喧闹都与自己无关,一副万事不放在眼里的漠然模样。全班的动静、老师的话语、新生的到来,从头到尾,都入不了他的眼。
直到我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那一瞬间,他抬眼了。
漆黑的眸子直直撞过来,带着惯有的冷睨与审视,像一把没出鞘的钝刀,沉甸甸压人。那是他习惯性的眼神,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慢、淡漠,还有一丝对无趣琐事的极致不耐。
以往无数次,只要他露出这个眼神,不管是调皮的男生还是胆大的女生,都会下意识慌忙移开目光,心底发怵,不敢与他对峙半秒。
所有人都怕他这双沉冷带戾的眼睛。
我只是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畏惧,甚至没有半点波澜。
只是在扫视完最后一片区域后,唇角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
很淡、很规矩、纯粹出于礼貌的一个浅笑。
不讨好、不刻意、无暧昧,只是新生面对全班同学,最普通不过的善意示意。
仅仅一秒。
我便收回了目光,落回讲台,开口平稳地做完自我介绍。
声音清浅平稳,不高不低,落在安静的教室里。
我是江泠

语毕,我微微鞠躬,全程再也没有往后排看一眼。
班主任指了指教室中后排一处空置的座位:“就坐那里吧,先适应两天,后续再调整座位。”
我应声点头,提着书包从容走下讲台,穿过桌椅过道,安静落座。
整理书本、摆放文具、摊开崭新的课本,动作流畅自然,心态平静无波。
自始至终,我彻底忽略了后排那个少年。
可没人知道,靠窗最后一排的左航,指尖转动的笔,骤然停了。
空气仿佛在他周身凝滞了半秒。
他保持着慵懒倚靠的姿势,眼底那点漫不经心的懒散,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微妙、从未有过的滞涩与烦躁。
他活了这么多年,在学校横行无忌,见惯了所有人的反应。
畏惧、躲闪、讨好、小心翼翼、噤若寒蝉。
这是所有人面对他时,一成不变的模样。
他习惯了自己是特殊的、是令人忌惮的、是人群里自带压迫感的存在。他享受这种无人敢招惹的掌控感,也早已麻木于所有人的避之不及。
可今天,他第一次遇见了不一样的。
这个新来的转学生。
你不怕他。
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也不是刻意装出来的大胆。
是真的、发自内心的——无视。
你平视他,对他礼貌浅笑,不是对着“左航”这个让人害怕的名字,只是对着一个普通同班同学。转头之后,立刻将他抛之脑后,你的世界里,他和旁人没有任何区别。
甚至,比旁人更没有存在感。
因为旁人至少会忌惮他、留意他,而你,完全不在乎。
这种全然的漠视,比所有人的畏惧,更让他心底堵得慌。
很突兀、很莫名的烦躁感,密密麻麻缠上来,搅得他原本死水一般的心境彻底乱了。
他皱了下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戾气。
没有心动,没有救赎,没有任何温柔的萌芽。
一丝一毫都没有。

妈的。
此时此刻的左航,心里只有纯粹的、属于不良少年的不爽和较劲。
可能是被捧惯了
凭什么所有人都忌惮三分的他,会被一个刚来的、看起来乖乖软软的转学生,如此轻描淡写地无视?
他重新垂下眼,假装望向窗外掠过的飞鸟,耳廓却莫名有些燥。
窗外的风很热,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可他心里的闷意,比盛夏的燥热更甚。
这一节课,他破天荒没有睡觉。
也没有听课。
只是靠着椅背,余光极其隐晦、又极其执拗地,黏在我后背的身影上。
看我低头认真记笔记的侧脸,看我偶尔抬手拢一下碎发的小动作,看我坐姿永远端正、神情永远淡然安稳。
越看,越烦躁。
越看,越别扭。
他分不清这种情绪是什么,只知道——
这个新来的,有点碍眼。
非常碍眼。
而且,胆子太大了。
左航指尖轻轻摩挲着笔杆,眼底暗暗压下了一点少年人独有的、顽劣的试探心思。
既然你不怕我。
那我就让你,好好认识一下,我到底是什么人。
这场始于不爽、始于较劲、始于偏执无视的纠缠,在燥热的夏末风里,悄无声息,正式埋下了伏笔。
没有一见钟情。1
这转学生胆子也太大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