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脑洞  人兽妖的世界 

7

兽世花开花落时

第二天清晨温屿是被身上盖着的狼兽皮毛暖醒的。

朔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变回了狼形,蜷在他身侧当了一夜的暖炉。温屿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枕着朔冴的前爪,对方的尾巴圈着他的腰,睡得正沉。温屿没动,就那么躺着看屋顶漏下来的光柱,灰尘在光线里慢慢飘。

昨晚的事一点一点回到脑子里。他化成人形了,朔冴也化了,两个人光溜溜地抱在一起哭了半夜。温屿的脸又开始发烫,他把脸埋进朔冴的毛里蹭了蹭,朔冴的耳朵动了一下,没醒。

温屿轻手轻脚地把他搭在腰上的尾巴挪开,爬下了床。守林屋角落里有个破木柜,里面翻出来几件爷爷留下的旧衣裳,温屿套了一件灰布褂子,裤腿短了一截,露出细细的脚踝。他从水缸里舀了水洗脸,冰水拍在脸上,红扑扑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朔冴翻了个身,四仰八叉地摊在床上,肚皮朝天,灰白色的腹毛随呼吸起伏。温屿弯了弯嘴角,转身推开门出去了。

今天他想去池塘边看看那些花。

池边的芦苇比前几天更高了,绿油油地簇拥着水面。温屿拨开芦苇走到水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池水里——凉丝丝的,舒服。他低头看着水里的倒影,一个灰衣裳的瘦巴巴的少年,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还有没消下去的肿。

"丑死了。"他小声咕哝,掬水洗脸。

水底下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温屿眨了眨眼,以为是鱼,没在意。他又掬了一捧水,水面荡开涟漪的时候底下又动了——这回他看清了,不是鱼。水底深处有一大片暗蓝色的影子,像绸缎一样铺展在水底,尾巴懒懒地摆动了一下。

温屿的手僵在水面上方。

那个影子往上浮了。先是一缕墨蓝色的长发从水底飘上来,散在水面上像一片海藻。然后是肩膀,苍白的、细窄的肩膀,覆着一层薄薄的水珠。然后是脸。

温屿忘了呼吸。

水里浮出来一个男人。是的,男人,温屿一眼就认出来了——平坦的胸膛,利落的肩颈线条,喉结在水光里微微滚动。他从水里探出上半身,墨蓝色的长发贴在胸口和后背,皮肤白得像月光浸过的瓷。他的耳朵是半透明的淡蓝色,耳鳍薄薄地张开,在空气里轻颤。

尾巴。温屿看清楚了那条尾巴——巨大的暗蓝色鱼尾从水面下缓缓摆上来,鳞片在朝阳里变幻着从深蓝到银紫的光泽。尾鳍半透明,像薄纱,像蝶翼,在水面上轻轻一扇就荡开一圈波纹。

人鱼。

温屿猛地往后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人鱼趴在岸边,两条手臂搭在湿漉漉的草上,歪头看他。那双眼睛是极浅的蓝色,瞳仁竖着,像猫又像蛇,里面盛着明晃晃的好奇。

"你是什么?"人鱼开口了。声音又软又脆,像珠子掉进琉璃碗里,尾音上翘着。

温屿张着嘴,舌头打结:"狗、狗兽……"

"狗兽是什么?"人鱼往前凑了凑,湿漉漉的手指探过来戳了戳温屿的脸颊。指尖冰凉凉的,戳得温屿一缩。"软的。我喜欢软的。"

温屿:"…………"

"你有毛吗?"人鱼又凑近了一点,鼻尖几乎贴上温屿的脖子,吸了吸鼻子,"你身上有狼的味道。好大一头狼。你养狼了?"

"没、没有!"温屿往后又退了两步,后背抵上一棵树,"他是、是朋友!你你你先别过来——"

人鱼歪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他的嘴裂开,露出两排细碎的、珍珠白的牙齿,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上挑,整张脸美得不像真的。

"你怕我?"人鱼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就那么趴在岸边看他,"我又不咬你。水里待闷了,上来透口气。这里好久没人来了,你是第一个。"

温屿的心跳慢慢平下来一点。他偷偷打量这条人鱼——好看是好看,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他的视线从人鱼平坦的胸口滑到泛着珠光的尾巴上,脑子里冒出个念头,然后脱口而出:

"你是公的?"

人鱼眨了眨那双浅蓝色的竖瞳,尾巴在水面下快乐地拍了一下,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温屿的裤脚。

"是呀。"人鱼笑盈盈的,"你也是公的。怎么啦?"

温屿的耳朵又红了。他低头攥着自己的衣角,不说话。人鱼从水里伸出胳膊,冰凉的手指碰了碰温屿的手背。

"你叫什么?"人鱼问。

"温、温屿。"

"温屿。"人鱼跟着念了一遍,舌尖卷着这两个字,像在尝什么好吃的。"我叫涟。你以后还来吗?"

温屿抬起头。涟趴在岸边仰着脸看他,墨蓝色的长发铺了满地,尾鳍在水面上轻轻扇动,细密的鳞片折射出满池碎光。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只有干干净净的喜欢,什么别的都没有。

"……来。"温屿小声说。

涟笑得更开了,尾巴猛地一甩整个人缩回了水里,冒了几个泡泡又钻出来,趴在岸边把一捧水花泼向温屿。

"说好了!"涟的耳鳍兴奋地抖着,"明天你还来,我抓鱼给你吃!"

温屿被泼得满脸是水,抬手挡了挡,忍不住也笑了一下。涟看着他笑,忽然安静下来,竖瞳微微收缩。

"温屿。"涟轻声说。

"嗯?"

"你笑起来好看。比不哭的时候好看。"

温屿一愣:"你怎么知道我哭过?"

涟从水里伸出湿漉漉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眼角。"这里,肿的。我们人鱼看水看得最清了,你眼里还有没干透的咸味呢。"

温屿抿了抿嘴,没说话。涟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冰凉的掌心贴着温屿微热的指节,小小的耳鳍轻轻颤着。

"谁让你哭了?"涟问。声音还是那么软,可温屿莫名听出了一丝凉意,像深水底涌上来的暗流。

温屿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一看,朔冴站在芦苇丛边上,还是狼兽的形态,深灰色的毛发被晨露沾湿了,琥珀色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越过温屿的肩膀,看那条趴在岸边的公人鱼。

涟跟朔冴对视了一息。狼的竖瞳对上鱼的竖瞳,水面的空气忽然绷紧了。

涟率先笑起来,把温屿的手指松开了,整个人滑回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和抖动的耳鳍。

"你养的狼来找你了。"涟的声音从水面底下浮上来,裹着泡泡,含含糊糊的。"明天见呀温屿。"

墨蓝色的尾巴一摆,人鱼消失在了深水之中,只留下一圈一圈的涟漪慢慢荡开,碰碎了温屿和朔冴的倒影。

朔冴走到温屿身边,低头看了看他湿漉漉的手指。

"谁?"朔冴问。

"……人鱼。"温屿把手往身后藏了藏,"公的。"

朔冴的耳朵动了一下,目光从池塘水面上收回来,落在温屿脸上。温屿的耳朵还红着,嘴角有一点没来得及收干净的弧度。

朔冴低头舔了一下他的耳尖。

温屿"嗷"地一声跳起来,捂着耳朵瞪他。朔冴已经转身往回走了,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晃了一下。

"回家吃饭。"朔冴头也不回地说。

温屿捂着自己被舔过的耳朵尖跑跟上去,灰白色的尾巴在身后翘得高高的,乱晃。池塘里的水波终于彻底平静了,水面倒映着树林和天空,一朵白色的小花苞颤巍巍地立在水边,开了一小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