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拍摄在城南一个录音棚。棚不大,墙面是灰蓝色的吸音板,地板上铺着深色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房间正中间立着三支麦克风,耳机挂在支架上,连接线顺着地板延伸到隔音玻璃另一侧的控台。
刘耀文走进去的时候先闻到了气味——旧地毯的织物味和电子设备散热的微热气息混在一起,干燥而封闭。他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丁程鑫已经进去了,正站在麦克风前面试高度,把话筒架调低了几厘米。马嘉祺靠在控台那边的玻璃墙上看设备清单。其他人在陆续进来,脚步踩在地毯上没有任何声响。
“今天录什么?”严浩翔凑到控台那边看了一眼屏幕。
“先录一段念白。”录音师从屏幕后面探出头,“《少年告别式》的结尾旁白。然后是每个人的单独录音——说一句话,长短不限,题材不限。后期会混进正片里。”
“单独?”刘耀文问。
“单独。一个一个进,其他人在外面等。”
七个人在录音棚外面的休息区坐下。沙发是皮质的,坐上去有点凉。墙上有几幅音乐海报,大多是英文的黑白照片,玻璃框反着走廊顶灯的光。刘耀文坐在沙发最边上,旁边是宋亚轩。严浩翔坐在对面刷手机,贺峻霖在翻一本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杂志。
录音师先喊了丁程鑫进去。他推开隔音玻璃门走进去,戴上耳机,对着麦克风说了什么。隔音玻璃关上的那一瞬间外界的声响被切断了,刘耀文能看到丁程鑫的嘴在动,手势很克制,只偶尔抬手比一下方向。他能从表情上看出丁程鑫在说一件重要的事——眉头是松弛的,嘴角几乎没有弧度,下颌微微收紧。
大约两分钟之后丁程鑫出来了。他出来的时候表情恢复了平常的状态,经过休息区的时候看了刘耀文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轮到你了”的意思。
马嘉祺第二个进去。他戴耳机的动作很熟练,对着麦克风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再继续。刘耀文隔着玻璃看见马嘉祺的目光落在麦架上方某个虚焦的位置,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然后宋亚轩。他进去的时候刘耀文靠着玻璃墙站了一会儿,隔着那层厚玻璃看宋亚轩低头调麦克风高度的动作。他把麦架往下调了一点,又往上拧了一点,最后停在某个他觉得合适的高度上,对着话筒说了句什么作为试音。然后他站直了,开始说。
刘耀文听不见内容,但他看见宋亚轩的嘴型在缓慢地、依次地发出每一个字。他说话的时候有个习惯——会微微偏头看向右上方,像在回忆某件具体的事。他的嘴唇闭合之间有一种柔和而坚定的节奏,每句话末尾会轻轻停顿一下再继续。
他出来的时候经过刘耀文身边,脚步没停,但刘耀文看见他的右手手腕内侧用马克笔画了一个很小的符号——像一条波浪线,也像一道浅浅的弧度。刘耀文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一秒,宋亚轩已经走过去了。
接着是张真源、严浩翔、贺峻霖。每个人进去的时候刘耀文都站在玻璃墙旁边看,看他们调麦架的高度,看他们的口型,看他们说话时手势的频率和幅度。每个人都在这块隔音玻璃后面变成了一帧无声的画面——被切掉了背景音的独白,只剩下嘴唇的闭合和目光的落点。
最后录音师推开玻璃门,朝刘耀文招了招手。“到你了。”
刘耀文推门进去的时候隔音门在身后合上,所有声音被切断了。录音棚内部比他想象中更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呼吸时气流通过鼻腔的细微声响。他站在麦克风前面,耳机是提前调好的,挂上去的时候有轻微的塑料摩擦声。
录音师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隔着一层玻璃显得比平时远一些。“准备好了就说。长短不限,题材不限。说什么都行。”
刘耀文站在麦架前面。他看着麦架的金属杆,看着防喷罩上的编织网纹,看着控台玻璃后面隐约的人影。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灰白色的新鞋带在录音棚柔和的灯光里泛着干净的颜色,蝴蝶结的两个耳朵一般大小,安静地垂在腕骨外侧。他抬手把手腕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然后放下去。
他开口了。
“那天我拍手的时候,其实没想过他们会全都动。”
他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回来,被返听系统送进耳朵里,带着一点被压缩过的质感。
“我就想了,如果他们都动了,我就冲过去。如果他们没动,我就自己走过去。”他顿了一下,“结果他们动了。”
他抬起左手。灰白色的鞋带在灯光下微微反光,细软的织物在腕骨周围绕了一圈,蝴蝶结的尾巴落在手背上,轻轻贴着皮肤。
“我上周捡了好多东西。有一根鞋带断了——断的那截我留着。有一颗扣子,我从旧工厂办公室抽屉里摸出来的,也留着。还有叶子、纸条、什么的。都在一个盒子里。”
“我不知道为什么留。但就是觉得这些东西应该还在。应该有人知道它们存在过。”
他停了很长一会儿。耳机里只有录音棚环境音的低噪,细密的、持续的,像远处有电流在无声地流过。控台玻璃后面的人影没有动。
“如果以后我再看这个片子,”他重新开口,“我可能会想起来——我手上系过一根蓝鞋带,后来断了。换了一根白的。那根蓝的还在抽屉里。扣子也在抽屉里。纸条也在。”
“应该是记不住的,但我留了。”
他把耳机摘下来了。动作很轻,耳机挂在麦架侧面之后他转身推开了隔音玻璃门。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皮质沙发的气味、走廊的微尘和远处有人说话的声音。
他走出去的时候六个人都在休息区。有人坐着有人站着,目光从不同方向落在他身上。他回到沙发边坐下,灰白色的鞋带从外套袖口露出一截,在暖黄的灯光下很浅很安静。
录音师从控台探出头来说了句“可以了”,然后低头在设备上操作着什么。七个人在休息区散坐着,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靠进沙发里闭目养神。没有人问刘耀文在录音室里说了什么。
但刘耀文注意到宋亚轩的目光在自己左手腕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他坐下来之后把左手放在膝盖上,鞋带的蝴蝶结朝上。他看了一会儿,把它捋平了。
回去的车上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从车窗外面滑过去,一束一束的,照进车厢里又在座椅靠背上快速后退。刘耀文靠着窗坐着,把左手举起来对着窗外流动的光线看了看。灰白色鞋带在光暗交替中交替着显形和隐没,像一种很轻的、持续的信号。
他在口袋里摸到那枚扣子了。旧扣子的金属表面被他的体温焐了一整天,触手是温的。他把它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又放了回去。
车在一盏路灯下面停了一下,窗外的光线在那一瞬间稳定地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腕上。灰白色鞋带的纹理在稳定的光线里清晰可见——每一根纤维的走向,每一个交叉的结点,蝴蝶结两边耳朵的长度差不到一毫米。
他看了一眼窗外。路灯过去了。车继续开。
前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低,但他能辨认出是张真源和贺峻霖在聊什么。话题大概和录音有关,因为他听到了“你说了多久”“两分钟左右”这样的片段。
他靠回座椅里,把左手搭在膝盖上。灰白色鞋带在黑暗中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1
这章看得我感觉好上头啊,不够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