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意视角·中考完的那个暑假
中考结束的第三天,谢知意开始写字。
其实也不是刻意要写什么,就是那天下午太热了,窗外的蝉鸣像煮沸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往上冒。她躺在客厅的凉席上吹电风扇,风扇嗡嗡地转着,把热风搅成更热的风。她翻了个身,脸朝着窗户的方向,看到窗外的香樟树被日光晒得泛着油绿的光,叶片一动不动,像被钉在了空气里。
她在凉席上躺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爬起来,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一个空的作文本。
作文本是她初一用的,还剩大半本空白页,封面被翻卷了边角,但纸面还是干净的。她坐到书桌前,拧开台灯——大白天的其实不需要台灯,但她就是喜欢那圈暖黄色的光把纸面照得亮亮的感觉。她拿起笔,在封面上写了一个标题。
《南风》。
她不知道这个标题是怎么冒出来的。就是那一刻,窗外忽然有一阵风吹过来,把香樟树的叶子吹动了。那个瞬间她听到树叶擦着叶子的声音,沙沙的,像极远的地方有人在翻书。那阵风从南边的窗户灌进来,带着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柏油路面和泥土的气息,扑在她脸上,凉丝丝的。
然后她开始写。
她写小时候在外婆家过夏天的事。外婆家在城南的老巷子里,青石板路,两侧是低矮的瓦房,墙根处生了青苔。夏天的傍晚,外婆会在院子里铺一张竹席,把西瓜放在井水里镇一下午,捞出来切开的时候那一瞬间清甜的凉气会扑到脸上。外婆坐在竹椅上摇蒲扇,南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裹着水稻和泥土的气味,把院子里的夜来香吹得一摇一摇的。
她写萤火虫。那些细小的光点在暮色里浮起来,像谁把一捧碎星星撒在了空气中。她追着它们跑,外婆在后面喊"慢点慢点",她不听,赤着脚踩在还有些温热的石板上,一直跑到巷子口再跑回来,一只都没捉到,但满手都是夏夜的潮气和光。
她写外婆身上的味道。肥皂、樟脑丸、一点点汗意,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只有坐在外婆身边才能闻到的安心。她写外婆的蒲扇摇啊摇,凉风一阵一阵地落在她脸上,她躺着躺着就睡着了,再睁眼的时候南风还在吹,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写到这里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风把梦吹到的地方,就是故乡"。
她也不知道这句话是怎么落到纸上的。但写完之后她觉得这个句子是对的,像一粒棋子落到了棋盘上最该落的位置。
她把作文本合上,放到桌角,然后趴在桌上看着窗外。南风又吹过来了,这一次比刚才大了一些,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鼓满的帆。她闭了一会儿眼睛,感觉风落在她手背上,凉凉的、软软的,像外婆摇蒲扇的风。
那篇作文后来被语文老师看到了。开学之后她把本子带去了学校,某天语文课代表收作业的时候顺手翻到了,看了之后交给了老师。老师读完推了推眼镜,说"谢知意你过来一下",然后问她"这篇愿不愿意拿去参加全市作文竞赛"。
谢知意点了点头,说"好"。
她没想过会获奖。甚至把作文交上去之后就忘了这件事。几个月后老师在班上宣布"谢知意获得全市作文竞赛三等奖"的时候,她正埋头算一道数学题,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领奖那天她没去,老师代领了奖状和作品集。后来作品集被展示在学校橱窗里,她去看了一次——自己的那篇文章被印在白色的打印纸上,贴在橱窗第三排左起第二个位置。她站在橱窗前看了几秒,觉得那些字被放大打印出来之后有点陌生,像另一个人写的。她很快走开了,步伐轻快的,没再回头。
她不知道那天傍晚,有一个从物理集训室出来的男生经过橱窗前的时候停了下来。
那个男生把三等奖区域从第一列看到第三列,在左起第二篇的位置前站住了。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他退后半步,看了一眼文章标题和作者名字。
《南风》。谢知意。
他把这两个信息一起记住了。
南风从那天的橱窗前面吹过去,吹动展板一角的打印纸。男生合上作品集转身走了,谢知意在走廊另一头已经走出很远,马尾辫一甩一甩的,走进了教室的门。
两人在同一个傍晚,同一阵南风里,没有遇见。
但那阵风记住了两个名字。等了一年,然后在第二年五月的某条走廊里,把其中一个人的名字,吹进了另一个人的耳朵里。
谢知意后来回想起这件事,是在高三的天台上。沈西洲握着她的手说"那篇文章我看了三遍"的时候,她忽然记起来那个中考完的夏天下午——她趴在书桌前写下第一个字的时候,窗外的香樟叶子被风吹动了。
原来那一阵风从那时候就出发了。
它在城南老巷的瓦房顶上、在稻田的上空、在城里千万棵香樟树冠之间穿行了一年多,终于在一个五月十七日的下午,把它吹到了该去的地方。
谢知意站在天台上笑了,眼眶有点热,但她笑得很好看。
她扭头跟沈西洲说:"那篇《南风》是我中考完写的。我写的时候想着外婆家的院子。但我不知道你会看到它。"
沈西洲握紧了她的手:"我看到了。而且,我读懂了。"
南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着一整季夏天的余温,绕过天台上的栏杆,向更远的地方去了。
远处有个女孩坐在书桌前,对着一个空白作文本写下了第一个字。她不知道那个字会被谁看到,也不知道那个字会在未来变成一个男孩记了一整年的句子。
但她当时只是觉得,风来了,应该写下来。
于是她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