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时候,谢知意收到了北京那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那天她刚从快递员手里接过来,拆开的时候手有点抖。信封里的通知书是浅米色的纸,印着烫金的校名和录取专业——中文系。她拿着那张纸在客厅里站了好一会儿,她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然后笑了:"怎么跟做梦一样。"
谢知意捏着通知书的边角,把上面的每个字都看了一遍。然后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沈西洲。三分钟后回音来了——他发了一张差不多的照片,烫金的校名,物理系,北京。
"同城。"他说。
谢知意盯着"同城"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贴了一下。
开学前一周,两人约了一次见面。沈西洲说"最后再逛一次学校吧",谢知意说好。
八月底的校园跟六月很不一样。香樟树已经从初夏的嫩绿长成了深沉的墨绿,树冠更密了,投下的荫凉也更浓。操场上没有学生,塑胶跑道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微微的热气,安静得能听到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
谢知意和沈西洲从校门口走进去,沿着香樟树荫下的路慢慢走。两人没有牵手,只是并肩走着,肩膀偶尔碰一下,然后自然地分开。校园里空荡荡的,教学楼关着门,走廊里没有穿校服的身影,只有风穿过去的时候带起一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
两人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谢知意停了一下。
"上去看看?"她问。
"嗯。"
楼道里很安静。楼梯间回响着两个人的脚步声,轻重错落地交织着。他们走到二楼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正对着去年五月十七日他们撞上的那个拐角。日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地面上铺着一道长长的、金黄的光带,跟那天一模一样。
"你那天就是从这里走过来的。"谢知意指了指走廊西头。
"你从那边。"沈西洲指了指三班门口的方向。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一个抱着一摞练习册的女生,和一个从办公室回来的男生,在同一个拐角,同一个五月十七日的下午,撞在了一起。如果她那天慢半拍出门,或者他多停了一分钟跟老师说句话,也许他们就错过了。但命运给他们安排了一个恰好重合的时间,然后在南风把树叶吹动的时候,让他们相遇了。
"如果再重来一次,你还会让那个撞发生吗?"她问。
沈西洲看了她一眼,没有犹豫:"我会比你早到那一步。"
他伸手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天台的小门,铁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午后的阳光从门缝里涌进来,灼白而明亮。两人走上去,站在天台中央。八月底的风跟六月一样暖,裹着盛夏最后的温热,吹过空荡荡的校园。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整个学校都在眼底——红砖教学楼、绿色篮球场、长长的林荫道、香樟树起伏的树冠。没有人的校园有一种很特别的安静,像一本合上的书,封面上印着过去两年的记忆。
谢知意靠在栏杆上,南风迎面吹来,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沈西洲站在她旁边,两人并肩看着远方。
"你东西都收拾好了?"他问。
"差不多了。你呢?"
"还有一点。"
"什么时候走?"
"九月三号的票。"
"我也是。"
"同一趟车?"
谢知意侧过头看他:"我买的三号上午九点。"
沈西洲看着她的侧脸,笑了:"我也是。"
两人沉默了一下。南风从天台面上穿过去,把地面上的细小沙粒吹起来又放下。
"我妈让我带了好多特产,"谢知意说,"说要给舍友分。我觉得我箱子塞不下。"
"我帮你拎。"
"你箱子也满吧?"
"没事。我的东西少。"
"那你帮我把零食分一半走。"
"好。"
谢知意转头看他。他站在她旁边,站在同一个栏杆前面,看着同一个方向。他的侧脸被八月末的日光晒得微微泛着暖意,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安心的弧度。她忽然觉得"一起去"这个说法终于实现了——不再是每周一次的图书馆、不再是隔着走廊的对望、不再是寒假短信里那个"明年"的遥远许诺。是真的去同一个城市、坐同一趟火车、在相距不远的学校里开始各自的课程,然后周末约出来一起吃饭、逛书店、看北京的秋天。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小指。他微微动了一下手指,勾住了她的。
"下周五就要走了。"她说。
"嗯。"
"有点舍不得这里。"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风把他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他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下很亮。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香樟树。"她说,"舍不得这条走廊。舍不得天台的风。"
她顿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但还是更想去你那边。"
沈西洲握紧了她的小指,转回身,重新看向前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四个字:"那边等我。"
谢知意把头靠在他肩上。八月底的南风从远方吹来,带着田野和河流的气息,穿过香樟树冠,越过红砖围墙,拂过两个并肩靠在一起的肩膀。她看着前方操场上空荡荡的跑道和篮球架,看着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午后透明的空气里微微浮动。
风把她鬓边的头发吹起来,她抬手压了一下。然后她闭上眼,听风的声音。
南风还在吹。香樟还在响。
而她跟去年五月十七日那个站在走廊里的女孩已经不一样了——那时候她以为"西洲"是一个去不了的地方,现在她知道,它就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站在同一阵风里。
"沈西洲。"她说。
"嗯。"
"我们会一直在风里遇到吗?"
他笑了一下。低下头,把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
"会。"他说,"风在,我就在。"
谢知意闭着眼睛,在八月底的南风里弯起了嘴角。
那个夏天快要结束了。但南风还很长。她靠着他,听着风声穿过远处千千万万片香樟叶,沙沙地响,像一页一页翻过的书——书里写着一个少年的名字被念出来的瞬间,写着一把被留下的伞,写着一整年的铅笔字和窗台对望。
最后一页写着: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然后梦醒了。梦是真的。
谢知意睁开眼,看着远方。
风还在吹。
他们一起往前走。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