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篮球场外

南风知意遇西洲

周一早上,练习册发回来了。

谢知意从课代表手里接过来的时候,指尖在封面多停了一秒,但没有当场翻开。她把练习册放在桌角,翻开英语课本开始早读,嘴唇跟着念,眼睛却好几次往桌角瞟。林栀在旁边用余光观察她,嘴角压着一个"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今天就是不说"的弧度。

课间操回来之后,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谢知意终于忍不住了。她把练习册拿起来,翻到上周五她写回复的那一页——

空的。

那道她写上去的铅笔字还在,安安静静地蜷缩在空白处,但下面没有新增任何内容。沈西洲那行字也没被动过,还是那天的样子,棱角分明地立着,"加油"后面的小括号依然是一个欲言又止的弧度。

谢知意把练习册合上,放回桌角,表情没变。

但她的心往下沉了沉。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波纹荡开几圈,就安静地落到了底部。

也许他根本就没看到。也许那本来就不是他写的。也许她上周五那句"谢谢。我下次试试。"根本没有任何人会看到。

她深吸一口气,把练习册塞进抽屉里,翻出数学作业本开始做题。林栀从卫生间回来,路过她座位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看她的表情,然后什么也没说,默默坐下了。

中午谢知意去食堂吃饭,排队的时候站在队伍里发呆。前面的人在讨论周末去哪家奶茶店,后面的人在抱怨物理作业太难,嗡嗡嗡的声音像一层嘈杂的壳裹在她外面,她在壳里面走神。

"知意?谢知意!"

有人在她面前挥手。她回过神来,看到林栀端着一个餐盘站在她前面两步远的地方,冲她翻了个白眼:"到你打饭了,发什么呆呢。"

谢知意连忙往前走,把餐盘递过去,随口点了两个菜。端着盘子坐下来之后,林栀咬着筷子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你今天不太对。"林栀说。

"没有。"

"上周五你也不对,周末你也不对,今天你更不对。"林栀用筷子头敲了敲桌面,"你要么跟我说,要么我就自己猜。我猜的话可能会猜得很大声。"

谢知意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咽下去,然后说:"没什么。物理题没做出来。"

"你物理题哪道没做出来?我问许远,他给你讲。"

"不用。我自己想想。"

林栀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问,只把自己盘子里的鸡腿夹了一个放到谢知意碗里,说:"那你多吃点。脑子不够用的时候需要补补。"

谢知意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鸡腿,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然后继续低头吃饭。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三班和一班恰好同时段。体育老师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老师,嗓门巨大,吹哨子之前先吼了一嗓子"自由活动——注意安全——"然后自己坐到树荫底下刷手机去了。

操场上很快散开成几堆。有人打羽毛球,有人围坐在一起聊天,男生们陆陆续续往篮球场那边聚过去。谢知意站在跑道边上,正想着去树荫下面坐一会儿,林栀突然从旁边蹿出来拽住她的胳膊。

"走,看球去。"

"我不想去。"

"去吧去吧,反正也没事干。听说一班今天打半场,有几个人打得挺好的。"

谢知意被她拽着走了几步,挣扎了一下,力度不大。林栀的手劲倒是很大,谢知意被拖得踉跄了一下,最后还是跟她一起往篮球场那边去了。

篮球场在操场最东头,三面围着铁丝网。场上的男生已经开始跑了,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吱吱地响,篮球砸在地上又弹起来,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谢知意被林栀拉到铁丝网外面的一棵大树底下站着,离球场边线大概五六米远。

她一眼就看到了沈西洲。

他穿着白色T恤和深色运动短裤,没穿校服外套。谢知意之前只见过他穿着校服的样子——拉链拉到第二颗扣子,袖口卷两圈,规规矩矩的。但今天他穿白色T恤,袖口下面露出小臂的线条,跑动的时候衣摆被风掀起来一点。

谢知意把视线移开了。

她站在树荫底下,背靠着树干,假装在看远处操场上的羽毛球。但她的耳朵挡不住篮球场上的动静。她听见有人在喊"沈西洲传!",听见球鞋急停的尖响,听见篮球砸在篮板上的沉闷撞击声,然后是一阵欢呼。

"三分的——"

有人吹了声口哨。谢知意没忍住,眼角余光往球场那边扫了一下。沈西洲刚落地,投篮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张开,然后他放下手臂,侧过头跟队友说了句什么,表情淡淡的,好像投进一个三分球跟喝水一样平常。

但他往场边扫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在跑回去防守的路上,他好像随意地看了一眼场边的树下。那个方向——正好是谢知意站的地方。

谢知意猛地低下头去看鞋尖。

"他看你了。"林栀在旁边用气声说。

"没有。"

"他看了,我看到了。"林栀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笃定得像天气预报,"就刚才,投完三分回防的时候,往这边扫了一眼。"

"林栀。"

"好好好,没有没有。你鞋带开了。"

谢知意低头看了一眼——鞋带真的开了。她蹲下来系,故意系了很久,把两根鞋带反复拆开又系上,磨蹭了至少三十秒。等她站起来的时候,球场上已经推进到另一边了,她重新背靠树干站好,心跳却还没恢复正常。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她零散地看了几眼球赛。大部分时间她都在看别处——天上的云,铁丝网上攀着的藤蔓,旁边女生手里的汽水瓶——但每隔那么一会儿,她就忍不住扫一眼场上的白色T恤。沈西洲跑动的时候很利落,步子大,转身快,接球后几乎不做多余的停顿。他传球给队友的时候会侧身,用手势比方向,嘴唇动着说简短的词。

她其实看不太懂篮球的战术,但就是觉得他打球的样子很……干净。

后半场的时候,场上出了个小意外。沈西洲在防守时为了抢一个地板球,身体失去平衡,膝盖磕在了水泥地上。他很快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了两步,表情没变,继续跑。

但谢知意注意到他接下来的几次跑动中,右脚落地的时候会稍微收着一点力。

体育课快结束的时候,自由活动的哨声响了。篮球场上的人开始散开,有人去捡滚到角落的球,有人拎着水瓶往树荫下走。谢知意正要跟着林栀往回走,余光里看到沈西洲弯下腰,揉了一下右膝。

她在原地站了一秒。

然后她侧过头对林栀说:"我去趟小卖部,你先回教室。"

"嗯?我也去——"

"你帮我把校服外套带回去,谢了。"谢知意把搭在胳膊上的校服外套塞进林栀手里,转身就走了。

她没去小卖部。她绕了一段路,经过操场边的器材室,再绕回篮球场那边。果然,人群已经散了,只零星有两三个人还在收拾东西。沈西洲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右腿伸直,正低着头看膝盖。

谢知意在离他大概十米远的地方停下来。她手里其实捏着一瓶水——刚才从林栀的袋子里顺的,拧开盖又拧上了,假装自己是来送水的。但她不敢走过去,甚至不敢再多看一眼,就怕被发现她"恰好"出现在这里。

她正在犹豫要不要转身走掉,沈西洲忽然抬了一下头。

目光越过球场中间空荡荡的水泥地,落在她身上。谢知意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了她大约两秒钟,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再抬起头,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称不上弧度的变化。

"没事。"他说。隔了十米距离,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她耳朵里,"蹭了一下。"

谢知意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她的手捏着那瓶水,指节发白。最后她把那瓶水放在旁边的器材室窗台上,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快步走了。

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她才敢呼吸。胸腔里的心跳声大得像擂鼓,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发抖。刚才那十米距离,那两秒对视,那句"没事",像一枚威力巨大的小炸弹在她脑子里轰然炸开。

他刚才是不是在跟她说话?隔着那么远,旁边没有别人,那个"没事"就是说给她听的。她知道他不是在说膝盖没事——他早就站起来接着打了——他是在说"你别担心"。

或者,"你别站那么远"。

或者,"过来也行"。

谢知意捂住了脸,站在操场边缘的香樟树下,深呼吸了好几次。南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热烘烘的尘土味和阳光晒过的橡胶跑道的气味。她的耳朵烫得像被火烧过,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体育课结束,谢知意回到教室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正常了很多。林栀坐在座位上,盯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去小卖部去了二十分钟,水呢?"

"……没买。"谢知意坐下来,翻开课本。

林栀眯着眼看了她半天。谢知意的耳朵尖是红的,嘴角有一个她努力往下压但没完全压住的弧度,整个人从里到外散发出一种"我刚刚经历了什么我不想说但你们最好别问"的气息。

林栀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指着她:"你今天放学之前最好主动跟我说。"

"说什么?"

"说你想说的。"林栀冲她眨了眨眼,重新把糖塞回嘴里,嘎嘣一声咬碎了。

谢知意没说话,低头看课本。窗外香樟叶的树影在书页上晃动,午后的南风暖洋洋地吹着,她的耳尖慢慢降温,但心里的温度还在往上涨。

放学的时候,谢知意最后一个收拾书包。教室里的人都走了,她坐在座位上翻开那个牛皮本子,在五月十九那一行下面又添了一行:

五月二十二日。体育课。他在篮球场上看我了。我说的是"真的"看了。

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他膝盖磕到了。应该没事。但明天我还是想知道他怎么样了。

写完合上本子,背起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斜斜地铺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走过一班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门已经锁了,里面空无一人。

她收回目光,下楼梯,走出校门。

校门口的香樟树被夕阳染成暖黄色的,南风穿过树冠,卷着细碎的花和叶落在她肩膀上。她抬手掸了掸,忽然想起篮球场上沈西洲坐在台阶上抬起头那个瞬间——日光从西边斜照过来,在他右半边脸上镀了一层金边,他的眼睛在光里显得格外干净。

"没事。"他说。

谢知意把书包带子往上拽了拽,走进夕阳里,嘴角弯弯的。

确实没事。谢知意想,但明天他最好真的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