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东河已至，他想丢下她

张极没有休息太久。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他睁开了眼，撑着石壁站了起来。荞溪原本背对着他坐在岩窝边上，听到动静，立刻回过头。

“你的腿……”她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张极已经迈步走了出去。

他右腿的步子比之前稳了一些，虽然还有些不自然，但显然那草药和绷带起了作用。至少血已经止住了，他的脸色也没有之前那么难看。

荞溪起身跟上。

接下来的路，两人之间的沉默还在继续。但与之前不同的是，那沉默里少了些疏离和试探，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平和。

张极没有再刻意拉开距离。荞溪也不再去绞尽脑汁找话题，就这么跟着。有时她的目光会不自觉地落在他后腿的绷带上，看到那白色的绷带在他走动间若隐若现，心里会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绷带是她缠上去的。

在这个陌生的、充满死亡气息的世界里，那圈绷带像是把她和这个人之间，系上了一条细细的、看不见的线。

系统准时跳出来刷存在感：

【目标兴趣值：16。】

【提示：目标对你的态度已从“排斥”转为“默许”。建议增加肢体接触频率，巩固信任关系。】

【比如“不小心”在行走时触碰对方手臂，或在休息时坐在对方身边。】

荞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继续屏蔽。

她不需要系统教她怎么做。她有自己的节奏。

大约又走了大半个时辰，前方荒原的地貌开始发生变化。黑色的碎石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绿色的、贴着地皮生长的草。风吹过来，那些草贴着地面摇动，像是大地的绒毛。

空气里开始有了湿润的味道。

荞溪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冰凉凉的水汽钻进肺里，把她一整天吸入的尘土和血腥气都冲淡了不少。

张极的脚步没有停。

又翻过一道低缓的石脊，荞溪的视野豁然开朗。

一条河出现在她面前。

河面很宽，至少有二三十米。河水是一种奇异的暗绿色，像是深潭里的水被搬到了阳光下。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在日照下缓缓蒸腾。河岸边散落着一些圆润的卵石，被水冲得发亮，还有一些低矮的水草从石缝里探出来，随着水流轻轻摇摆。

荞溪的眼睛亮了一瞬。

她太需要洗个澡了。

但她的视线很快从河面上收回来，落在了张极身上。

他站在河岸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伤腿。那圈绷带已经被血水和汗液浸透了，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弯下腰，指尖勾住绷带的一角，准备把它拆下来。

荞溪走上前。

“我帮你。”她说。

张极的手指停了一下，没有拒绝。

荞溪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那圈脏了的绷带解开。下面的伤口已经收住了，药草被血水泡成了一层深绿色的糊状物，紧紧贴在翻卷的皮肉上。她用水慢慢冲洗，把药草残渣一点一点地冲掉。

伤口比之前好了一些，但看起来依旧狰狞。好在没有发炎红肿，也没有继续大量出血。

荞溪从布袋里拿出剩下的草药，又给他敷上一层，再用新的绷带包好。那卷绷带本就不长，这次用完了之后，剩的连半圈都不到了。

她把最后的绷带打上结，仰起脸，看着张极。

“你得让伤口透气。”她认真地说，“今晚别让绷带沾水。等你明天伤口结痂了再沾水也不迟。”

张极低下眼帘，看着她。

她蹲在他腿边，小小的一只。额发被河风吹得有些乱，沾在微微汗湿的额角上。

他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忽然从自己的腰后摸出一样东西，扔给了她。

荞溪下意识接住。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是一块只有半个巴掌大的黑色石头，表面光滑如镜，内部却透着丝丝缕缕的金色纹路，在光线下流转着幽微的暗芒。

“带在身上。”他说了一句，就转身朝河边走去。

荞溪把石头攥在手心里，抬头看他的背影，想问他这石头是干什么用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直觉告诉她，哪怕问了，这个男人也不会说。

系统跳出来了：

【检测到特殊物品：荒兽精核（低阶）。】

【功能：散发微弱能量场，可驱避绝大多数低阶和中阶荒兽。对高阶荒兽无效。】

【价值评估：在黑石荒原上，这是仅次于命根子的东西。】

【注意：目标将如此珍贵的物品赠予你，说明他对你的信任度已经上升到了一个新的层次。】

荞溪握着那块精核，掌心被焐得微微发烫。

她小心翼翼地把它塞进衣襟里，贴着她心口的位置。

那凉丝丝的触感，却让她整个人都安稳了下来。

河边的风大了些，吹得岸边的水草沙沙响。

张极没有在河边停留太久。他沿着河岸朝上游走了一段，找到一处浅滩，便直接走进了水里。水流没过他的腰腹，他俯下身，让冰凉的河水冲刷着身上的血污与灰尘。

荞溪站在岸上，背对着他。

她没有去偷看。也不全是因为什么男女之防，而是她感觉得到，张极这个人极重领地感。他愿意带着她，是一回事。但她若做出任何越界的事情，前面积累的所有好感，可能瞬间归零。

她蹲在河岸边，用卵石堆了一个小小的灶，用燧石生了一堆火。

等张极从河里走出来的时候，荞溪已经烤好了几条鱼。

她不知道这河里的鱼是什么品种，只是用骨刀削尖的树枝插进浅水里，费了半天劲才戳中了几条。鱼不大，但肥，烤出来滋滋冒油，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她把其中最大的两条鱼用干净叶子托着，放在身边平整的石头上。

张极走过来，浑身滴着水。他的长发湿透了，贴在颈侧，水珠顺着他的下巴、锁骨滑下去，在火光中泛着微光。

他在火堆旁坐下，没说话，拿起那两条鱼，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荞溪也拿起自己的那一份。

这算是他们之间，最和谐的一顿饭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河面上的雾气更浓了，把整条河都笼罩在一种梦幻般的灰白色中。

荞溪看着张极把最后一块鱼骨扔进火里，犹豫了一下，开口问：“你明天……打算去哪？”

张极的目光停在火焰上。

过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

“你要留下的话，可以留在这里。”

荞溪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说的是“你”，不是“我们”。

她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执拗：

“我不留下。”

张极偏过头，暗金色的眼睛在火光里看着她。

他的表情很平淡，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前面的路，你走不了。”

荞溪笑了。

她的笑容很轻，像是河面上被风吹起的一小圈涟漪，转瞬即逝。她的眼睛看着张极，里面没有退缩，也没有委屈。

“你走得慢一点，我就跟得上。”

她说。

张极没再说话。

他只是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看向跳动的火焰。

火光映着他的眼睛，明明灭灭。那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这夜河上的风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系统的播报声在荞溪脑海中响起，像是某种无形的倒计时，正在嘀嗒作响：

【新手任务完成度：89%。】

【距离截止时间，还有约16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