荞溪是被冻醒的。
后半夜火堆灭了,寒气像是从地底渗上来的水,顺着她的脚踝一路往上爬。她睁开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岩洞外面的光线带着一种灰蒙蒙的青白色,像是整片荒原都还没睡醒。
她动了动僵硬的身子,发现身上的兽皮披风不知什么时候被人重新盖好了,严严实实地裹住了她大半个身体。
荞溪微微一怔。
她抬起头,看向火堆另一侧。
那里空荡荡的。张极已经不在了。
荞溪心里咯噔一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动作太猛,她的后腰撞上了身后的石壁,钝痛感混着麻意窜上来,她嘶了一声,却顾不上,跌跌撞撞地往洞口跑。
他不会已经走了吧?
洞外,天光刚亮,荒原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风比夜里小了些,但依旧带着一股阴森森的凉意。
荞溪的目光焦灼地搜寻着。
然后她看到了他。
张极站在洞口右侧不远处的一块巨石上。他依然赤着上身,晨光打在他身上,把他上半身的线条勾勒得像是从岩石里长出来的雕塑。他的头发比一般兽人要长一些,黑得发亮,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他在看东方。
荞溪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远处的天与地交界处,黑石荒原的尽头,隐约可见一片更加巍峨的山脉剪影。那里像是整个世界的边缘,黑沉沉的,压在泛白的天光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她站在洞口,没有上前打扰。
系统已经醒了,在她脑海里准时播报:
【宿主,早安。】
【当前任务完成度:45%。检测到目标在你睡眠期间有主动行为,初步判定为“照顾行为”。兴趣值已回升至-5。】
【建议:趁热打铁,以感谢为切入点,开启今日份对话。】
荞溪没理它那套“趁热打铁”的鬼话。
她只是站在洞口,安静地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张极从巨石上跳了下来。他的动作极轻,像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就落到了地上。他转身往洞口的方向走,经过荞溪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只淡淡地丢下一句:
“走。”
就一个字。
然后他就率先迈开了步子,朝着荒原深处走去。
荞溪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上。
这一次,她没有像昨天夜里那么吃力。她发现张极的速度明显放慢了不少,步幅也收小了一些,是她拼命跟上就能勉强维持不落下的节奏。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一句话。但荞溪感觉到了。
他在等她。
这个认知让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轻快了一些。
白天的黑石荒原,比夜里看起来更加触目惊心。
到处都是嶙峋的怪石,颜色从深灰到纯黑,像是被一场大火烧过的森林化石。偶尔能看到一些巨大的骸骨半埋在碎石中,肋骨朝天,白森森地指着灰色的天。那些骨头大得离谱,随便一根都比荞溪的腰还粗。
她不敢多看,生怕自己脑子里会不自觉地想象出这些生物生前的样子。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沉默在荒原上蔓延。
系统又开始作妖了。
【宿主,沉默虽好,但任务需要对话。】
【根据分析,目标性格内敛,但并不排斥有分寸的交流。建议你寻找一个自然话题,比如询问他要去哪里,或者询问荒原的地理信息。】
【此类话题不涉及私人领域,目标可能愿意回应。】
荞溪想了想,觉得这个提议倒还不算太离谱。
又走了一段,她望着前方那起伏不定的黑色荒原,轻声开口:“你一直住在这里吗?”
话音落下,前面的人没有反应。
荞溪几乎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正想换个话题,突然听到他低沉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有时候。”
她精神一振,追问道:“其他时候呢?你会去别的地方吗?”
张极沉默了一瞬,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会。”
荞溪:“……”
这个男人,真是把惜字如金发挥到了极致。
但她不气馁,又抛出一个问题:“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这次张极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一段,才说了一句:“东边的河。”
有河。
荞溪眼前一亮。她昨天到今天,身上出了一身的汗,又沾了一路的灰土,感觉整个人都馊了。能有地方洗一洗,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她刚要开口说点什么,前面张极突然停下了脚步。
荞溪差点撞上去。她稳住身子,刚要抬头问怎么了,却发现张极的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变了。
从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骤然变得锋利起来,像是一把从鞘中抽出一寸的刀。
荞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前方约莫五十米开外的乱石堆中,出现了几双绿油油的眼睛。
是狼。
不对,是比狼更大、更凶残的东西。它们的体型几乎赶得上牛犊子,浑身覆盖着钢针一样的灰色硬毛,嘴巴微微张开,露出参差不齐的獠牙。口水从牙缝间滴下来,落在地上,把黑色的碎石都腐蚀出了细小的白烟。
数量不少。荞溪粗略一数,至少有七八只。
系统在她脑海里发出警报:
【警告!检测到荒原食腐兽群!等级:中阶!】
【以宿主目前的战斗力,正面遭遇死亡率高达99%。】
【建议宿主立即寻找隐蔽地点,等待目标解决战斗。】
荞溪没有动。
因为她发现,张极也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像是一堵无法逾越的墙。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冷冷地扫过那些食腐兽,不带任何情绪。然后他忽然侧过头,对荞溪说了一句话。
很轻,很淡。
“站在这里,不要动。”
说完,他往前迈了一步。
只是一步。
荞溪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看到了。
就在张极迈出那一步的瞬间,他周身的空气像被高温扭曲了一样,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他的身体在变形。
骨骼发出咔咔的脆响,肌肉线条像河流一样流动、重构。他的头颅变得更大,面部向前延伸,利齿从唇间突出。黑色的纹路从他皮肤上浮起,蔓延至全身,最后化成细密的暗色斑点。
耳朵向上拉长,变成了一对圆润而尖耸的兽耳。一条粗长的、覆盖着银灰色皮毛的尾巴从他身后甩出,啪地抽在地上,碎石飞溅。
银灰色的毛发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上面布满了不规则的黑色环纹,像是把整片荒原的暗影都锁在了他的皮毛上。
他变成了一只豹子。
准确地说,是一只体长将近三米、肩高超过荞溪腰际的巨型雪豹。他的前爪搭在一块黑色的岩石上,利爪已经伸出,每一根都像是一把弯曲的短匕首,在晨光下泛着寒铁一般的光。
他的眼睛依旧是暗金色的,只是此刻在兽形状态下,显得更加原始、更加凶戾。
对面的食腐兽群明显犹豫了。它们低低地呜咽着,身子往后缩了缩,有几只甚至开始夹着尾巴后退。
但它们没有跑。
荒原上的生存法则让它们深知,落单的猎物再强,也抵不过群体的消耗。
领头的食腐兽仰起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
然后,整个兽群像是被那声嚎叫点燃了引信,同时扑了上来。
荞溪站在原地,一步都没有动。
她看着那只巨大的雪豹如同一道银灰色的闪电般掠了出去。
他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几乎在她视网膜上留下了一道残影。下一秒,一只最先扑上来的食腐兽已经被他的利爪拍中了头颅,整颗脑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了过去,身子还在前冲,头已经朝了后。
沉闷的碎裂声响彻荒原。
血花在晨光中绽开,像是一朵朵突然盛放的暗红色花朵。
荞溪的眼睛一瞬不瞬。
她不是没想过闭上眼睛,或者后退。但她的双脚像是生了根一样钉在地上,胸腔里的心脏跳得飞快,可她的呼吸却异常平稳。
她知道,自己不能露怯。
如果她要跟着这个男人,就必须学会面对这种场景。
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越来越浓。
战斗还在继续。但结局,从开始就已经注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