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童的笑声黏腻阴冷,填满整间院长办公室。
原本沉寂凝滞的空气骤然躁动,房间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昏暗下去,明明距离入夜还有一个多小时,整座三楼却提前坠入深夜般的漆黑。暴雨拍击楼顶的声响被彻底隔绝,四周静得只剩众人急促的心跳声。
帘后的执念不再是悄无声息的窥探。
真相被彻底窥见的那一刻,它三十年的禁锢被彻底触碰,沉睡的怨戾全然苏醒。
三名普通试炼者浑身僵硬,背脊死死贴着冰冷墙壁,连呼吸都不敢过重。他们不敢回头、不敢张望,只能死死盯着地面,冷汗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浸透衣领。
“它被放出来了?”短发女生声音发抖,几乎破碎。
“没有。”沈寂声线冷硬沉稳,短刃横挡在身前,凛冽寒光劈开房间昏暗,“依旧被窗帘规则禁锢,无法离体,只是执念爆发,提前激活了黑夜猎杀机制。”
归墟副本的规则从来死板且精准。
禁忌窗帘是封印,也是牢笼。执念本体被永久锁死在窗后,无法踏出房间半步,但只要有人勘破全部罪恶真相,它便能透支规则权限,提前开启黑夜杀局。
林砚被沈寂护在身后,掌心紧攥那本关键档案,头脑飞速冷静推演。
“我们已经集齐全部真相,副本通关条件已经满足。”他快速出声,“理论上只要撑到天亮,全员即可通关。它杀不死我们,只能靠规则抹杀。”
可最难熬的,恰恰是接下来的数个小时。
提前降临的黑夜,意味着无间断、无冷却的执念骚扰与标记猎杀。
轻柔的孩童脚步声,从窗帘后方缓缓传出。
哒、哒、哒。
极轻、极缓,贴着布面游走,像是小小的身子正在窗前来回踱步,隔着一层遮光黑布,一寸寸丈量他们所有人的位置。
“你们看到了……你们全都看到了……”
稚嫩软糯的童声骤然压低,染上刺骨的阴冷怨毒,在密闭房间反复回荡。
“所有人,都要留下来陪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灯光彻底熄灭。
彻底的黑暗瞬间吞噬一切视野。
没有光源、没有天光、没有任何可视物,五个人彻底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死寂黑暗中。唯独身前沈寂刀刃的一点冷光,成为这片绝望里唯一的依托。
“全员靠拢,围成一圈,不要分散。”沈寂立刻沉声指挥,声音极具安定力量,“无论耳边响起什么声音、什么呼唤、什么诱惑,一律无视,不动、不语、不答。”
黑暗是孩童执念的主场。
在无光环境下,它的幻术、幻听、精神标记会被放大数倍,专门针对人心最脆弱的恐惧下手,引诱试炼者犯错触忌。
众人立刻紧紧靠拢,后背相抵,抱团戒备。
黑暗之中,细碎的哭声次第响起。
有稚嫩的呜咽,有委屈的呢喃,有孩童无助的哀求,四面八方层层环绕,钻进耳膜,撕扯心神。
“我好黑……”
“谁来陪我……”
“不要走……留下来好不好……”
声音太过真实,太过可怜,像是无数被困死在此地的孩童,正在无声哭诉三十年的囚禁与绝望。
心理素质稍弱的人,根本扛不住这种精神折磨。
身旁的年轻男生呼吸越来越急促,指尖剧烈颤抖,脑海里不断回荡那些悲戚哭声,心底的防线濒临崩塌。
“太吵了……我、我受不了了……”2
这哭声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闭嘴!”林砚立刻低声制止,语气冷静坚定,“都是幻术!一旦心神失守、出声应答,立刻触发抹杀规则,无人能救!”
归墟里最致命的永远不是物理攻击,是攻心。
看得见的杀戮可以抵挡,可这种共情式的精神折磨,最容易让人主动触碰禁忌、自我毁灭。
沈寂始终保持站姿未动,短刃稳稳横在身前,冷眸适应着无边黑暗。
他的感知远超普通轮回者,能清晰捕捉到帘后那股翻腾不息的庞大怨念。无数孩童的残魂执念交织缠绕,凝聚成了这只副本本源怨灵,它无实体、不灭、不死,只困于窗后,永受黑暗囚禁。
“它很痛。”
沈寂忽然低声开口,声音极轻,只落在林砚耳侧。
林砚微怔。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沈寂评价怨灵,不是杀伐、不是憎恶,是一句极淡的共情。
“三十年不见光,困于一室黑暗,日夜被囚禁、被惩戒、被抹杀。”沈寂语气平淡,“它的恶,是被逼出来的。”
林砚心头轻轻一颤。
世人皆惧怨灵可怖,唯有沈寂,能透过无尽怨戾,看见最底层的绝望。
也正是这份极致清醒,让他永远杀伐有度、从不滥杀无辜执念。
就在两人低语间,黑暗之中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抓挠声。
滋啦——滋啦——
指甲反复刮擦黑布窗帘的刺耳声响,近在咫尺,疯狂撕扯所有人的神经。
窗帘布面剧烈起伏、鼓胀、扭曲,仿佛里面有无数小手在疯狂拍打、抓挠、挣扎,想要冲破这层牢笼,将所有人拖入无尽黑暗。
“它在撞封印。”林砚瞬间判断,“它想强行破禁,提前完成全员抹杀。”
“破不了。”沈寂笃定开口。
副本禁忌是归墟本源规则铸就,除非副本彻底崩塌,否则封印永久不破。
执念可以透支规则开启猎杀,却无法挣脱归墟设定的牢笼。
时间一分一秒艰难流逝。
窗外暴雨依旧滂沱,屋内黑暗永世不变。
幻听、幻视、哭声、笑声、抓挠声层层叠加,不间断冲刷五人的心神。三名普通试炼者早已濒临极限,浑身冷汗、四肢僵硬,全凭一股求生的韧劲硬撑。
林砚的精神力也在持续消耗,太阳穴隐隐发胀,阵阵眩晕袭来。
他太过擅长共情、太过擅长解读人心,也就更容易被执念情绪侵染。无边的绝望、孤寂、黑暗,顺着空气不断涌入他的意识,拉扯着他的心神。
沈寂敏锐察觉到他气息不稳,悄然侧身,将他彻底挡在自己阴影里,周身悄然散开一层淡淡的本源煞气。
无声隔绝了所有精神侵扰。
那是独属于归墟之锚的庇护,低级副本执念,根本无法穿透他的屏障触碰林砚分毫。
“稳住。”沈寂轻声安抚,嗓音低沉安稳,“快天亮了。”
黑暗依旧浓郁,可林砚心头的浮躁与寒意,却在这句极轻的话语里,瞬间安定下来。
无边归墟,无尽黑暗,绝境丛生。
可只要沈寂在身侧,他就永远有最安稳的生路。
黑暗尽头,第一缕微曦,终于遥遥穿透厚重雨幕,轻轻落在禁窗黑帘之上。
天亮了。